试铁弓叔侄显英雄,红娘子得婿毕良姻

作者:文学

却说刘电送了文进开船,即回寓所。此时家人已将车辆雇就,算还寓所房钱,收拾行李,即日起身。行三十里住了宿头,于路无话。 到第三日午后,已到了尚义村中,一直径到蒋公家来。恰好蒋公正在门首与邻翁闲话,见这两辆大车进村里来,便道:“僻路上如何有这行车到来?”正在猜疑,车已将近。刘电早已看见蒋公,即跳下车来,高叫道:“老叔丈却在家!”刘云将车喝住,亦跳下来。蒋公笑迎上来道:“原料来即是贤侄。”因问:“此位是谁?”刘电道:“就是家大兄。”蒋公大喜道:“正愁不得识荆,幸邀光降。”刘云道:“姻晚亦渴慕之至。”一面就相让进门到客厅上来。刘云长揖道:“便服不敢为礼,明日竭诚奉叩。”刘电先欲叩见,蒋公搀住道:“彼此便服,都不为礼。”相让坐下,家人已往里面报知。 蒋公因问:“这坐车可是只雇到此的么?”刘电道:“正是。家兄进京时只可另雇罢。”蒋公道:“如此明日好打发他去,这里再雇不难。”当下即着蒋贵把行李搬进,车辆牲口打在后槽。先请他弟兄到书房净了头面,即吩咐备饭,因对刘电道:“自从贤侄去后,直至第二年夏间总无音信,好生纳闷。岑贤侄母子又于夏间起身回南直。等接到岑贤侄的回书,方知贤侄同令妹回府,寄来之书竟至遗失,自此无日不为悬念。今日贤昆仲到来,实慰渴怀。”因对刘云道:“此番但愿老世台恭喜补在东省,往来就容易了。”刘云道:“但愿如此。”刘电又接着问道:“老叔丈今春可曾入都?”蒋公笑道:“事有一定。去岁腊底岑家贤侄到此,一力劝我进京,意欲勉强一行,不料今春老母不快,因此又中止了。四月内他从都门发一封书来,十分咎我爽约。他如今是中书内第一出色之人,不但阁臣器重,且圣眷颇隆,将来不可限量。”刘电道:“小侄此番到金陵,访知岑家伯母寓居湖郡,因特兼程前去探望,也知那边备细,还有岑伯母与大娘子托带来送叔祖母并婶婶的物件。”蒋公道:“他们母子也太多情,只是将来令妹姻事如何完结?”刘电道:“小侄也正为此事前往。”因将岑大娘子知人识相一段原由说来,蒋公大笑道:“这何家侄女幼小时常在这边来顽耍,他父亲曾对我说,他善能识人的贤愚贵贱,只可惜是个女子。今却果然。但只恐你令妹得知,心中不喜。”刘电道:“这却不然。雪妹虽是女子,甚是贤淑,且已听先父之言,早知有此预占的了。” 叙话之间,饭已齐备。蒋公道:“仓卒便饭,莫嫌简亵。”当时一面饮酒,一面叙说往事,娓娓不倦。刘云见蒋公神情磊落,气宇轩昂;蒋公也看刘云厚重端凝,半仪俊采:俱彼此敬重。刘电又说起殷勇之事,蒋公道:“贤侄眼力不差,只不知令妹之事,他那里可曾知道?”刘云看:“姻晚自归途得遇弟妹,回家时即有备细书札托寄去了。”刘电又说起此番结识文进,路遇倭寇,相救成公家眷一事。蒋公道:“何地无才,我辈岂可自满?只可惜贤侄这番出力不得上闻。”刘电道:“小侄也是一时忿激,过后想来,实是冒险。倘那时无官兵到来,船只上不能舒展,如何敌得群寇?虽保全了成公家眷,也是徼天之幸!”宾主三人高谈畅饮,至黄昏才罢。蒋公叫把行李都搬在书房,安设两个床铺,家人俱在西厢房安歇。当晚刘云吩咐家人将车脚开发清讫,因途路辛苦,早欲安息。蒋公着元儿在书房伺候,又吩咐蒋贵明日备办上下筵席。一宿无话。 次日,刘云弟兄早起盥洗,整顿衣冠,踱到厅上。正值蒋公出来,重见礼毕。刘云请往后堂拜见,蒋公道:“老母因年高不能为礼,也不敢当。”因着元儿往里禀知,少刻出来回说:“老太太、大娘娘都说不敢当,转请刘老爷的安。少刻请姑爷里边相见。”刘云因对蒋公道:“姻晚此番特为舍弟完姻,待事毕就要赴都投咨,只恐南北礼文不一,应当如何办理请太亲翁大人指教,无不从命。”蒋公道:“一切礼文俱从省俭。这舍内侄女因幼失恬恃,在老母身边抚育成人,因此老母作主,说这妆奁器皿衣饰之类制作俱不及南边工巧,且日后搬动费力,因只置备了几件必用之物,其余只可折仪相代,在南边置办为便。如今老世台恭喜进都,谅不能久待。只须就近择一吉期,请贤昆玉前两日先往小庄暂住,至期就在那边起身。至于轿马旗伞鼓乐之类,现成俱有,不用费心。”刘云见蒋公行为爽直,十分钦敬,道:“太亲翁所谕极是,无不从命。但老母已备下几端彩色、几件头面,竟送到老太太上边听凭制作。这边应表亲友、应备喜筵,俱烦太亲翁开示遵办。”蒋公笑道:“这些小事俱不用老世台费心,都是我料理便了。” 说话之间,里面打发大丫头出来请姑爷说话。蒋公因请刘云少坐,遂与刘电同进后堂。老太太婆媳俱在,刘电即要叩见,老婆婆叫丫止住,都只行了常礼。刘电代母嫂们请安毕,老婆婆道:“府上俱各纳福!雪姑娘一向可好?”刘电道:“雪妹都叫请安,还有带来送太太、婶婶的微物,并有岑家伯母与大娘子送的东西,少刻便送进来。”老婆婆道:“怎又要他们费心?如今三相公来完姻,诸凡都从省减。况你在客边,这里乡风不谙,自己不能料理,因此我都叫你叔丈人一一照料,不用你们费心。只要择日完姻,老身也完了一桩心事。只是他在我身边长大,一刻不离,若作亲后就要回南,老身一时也难割舍,须待一二年后搬回去才好。”刘电道:“谨当遵命,况毕姻后还要进京去看岑家贤弟,直待家兄补了地方,看省分相近,方好搬取家眷。基地方太远,连家眷也难搬送,因此目下竟不能定局。”老太太道:“但愿得补到山东来,连老身也好往衙门去走走。”刘电道:“但愿如此。”说话移时,外边请吃早饭毕,刘云弟兄遂将送蒋公之物并雪妹、岑夫人寄送之物,俱交元儿送进。 当日蒋公就烦本村一位星卜先生择定九月初十日辰时命卺。当日午间盛席款待。蒋公叫元儿往书房请了小相公回来见礼陪坐。原来这小相公取名蒋卓,已长成十岁。生得眉清目秀,礼貌端庄,揖让进退,从容中礼。刘电道:“小兄弟三年不见,竟成了个书生了。”刘云道:“品貌不凡,将来必成大器,须请明师教习才好。”蒋公道:“日后正伏贤昆仲照拂。”饮酒中间,蒋公说起庄上晚桂正茂,明日同往一赏。刘电因对兄长道:“这庄子离此不远,甚是幽雅。”刘云道:“既宝庄相近,愚弟兄明日竟搬在那边暂住倒觉相安。”蒋公道:“也好,那边家什具备,有人伺候,应用之物我这里送去便了。”当时酒逢知己,豪饮雄谈,直至夜分才罢。 次日,刘云弟兄起来检点行李,将应存之物留在书房,其余俱用车载往庄上。早饭后,宾主三人联骑往庄上来,此时秋高气爽,景物清妍。到得庄中,四围观玩,园中晚桂飘香,新菊吐秀。大家就在一株大桂花树底石凳上坐下,面前一块磐石四围可容十来人坐饮。当日庄上已备酒肴,就在这边赏桂。蒋公道:“风景不殊,人事更易。记得前年此间相叙,转瞬间岑家贤侄已着先鞭,将来贤昆仲亦云程万里,再过三两年又不知作何光景?”刘电道:“老叔丈若今春进都,恐此时也不能在此间叙了。”大家谈今叙昔,直饮至金乌西坠。蒋公吩咐家人小心伺候,自己辞回家中。次日送了一车米面食物到庄上来。蒋公自在家中料理,将书房后面三间做了新房,一切备办齐整,得暇就到庄上来相叙。 时光迅速,不觉已到九月初八。这日刘云就从庄上送过礼来,初十吉期,刘电早起装束。蒋府这边摆列职事鼓乐旗伞,蒋大相公坐着大轿,家人披红,前导后随到庄上来迎接新郎。刘云待过了茶,就命家人与新郎簪花挂红,排齐职事,放炮上轿。刘云与蒋大相公俱是锦鞍骏马相送过来。这日合村男女叠肩观看,无不称赞好个俊俏新郎。到了蒋府,升炮下轿,诸亲友迎接进来。正是:吉时傧相赞礼,启请新人拜堂,合卺一切,俱从古礼;亲戚邻朋,内外喜筵,款待周到。这日刘云是新亲,占了首席,傍晚席毕,仍辞归庄。这夜洞房花烛,女貌郎才,自有千般恩爱,万种绸缪。 到了三朝,内外亲戚见礼。刘云这日却是主道,陪待亲朋,直至晚间席散回庄。次日又是筵宴。转瞬已过五朝,刘云就要告辞进京。因是领咨赴补,蒋公不敢久留,择定九月十九日起身。蒋公先着家人雇就车辆,又修书一封托到岑生。刘云相订兄弟于冬月起身,约在岑生寓所相会。至期前一日,蒋公设席饯行,并有厚赆。次晨,蒋公与刘电同送出关外而回。 话分两头,却说刘云带了两个家人晓行夜宿,一路都有进京侣伴。此时正是九秋天气,金风飒飒,玉露清清,林枫点赤,野菊垂金,于路颇不寂寞。不止一日,到了都门,先觅客店卸了车辆。次日,刘云带了一个家人到吏部照例投文后,就访到岑生寓所。恰好岑生才从内阁回来,长班传进名帖,知是刘电之兄,即刻迎请进来。叙礼毕,岑秀便问:“三哥如何不同来?”刘云先致谢过,因将特往湖郡探望,现今就亲山东,约在冬月进京的话说了一遍,向袖中取出家报并蒋公之书。岑生接来都看过了,知道家间无恙,又见老母叙说雪姐一段情节,心下感愧交并。因道:“承三哥不远千里去看家母,骨肉之情无以加比。现今恭喜,又不曾奉贺,实是抱愧。”刘云道:“舍弟已承老伯母的厚赐了。”岑秀道:“不知大哥寓在何处?”刘云道:“昨日才到,暂寓客店。”岑秀道:“这里正闲着两处房间,若不嫌蜗窄,竟请到这边居住,正好朝夕请教,以解客中寂寞。”刘云道:“敝意亦如此,只恐搅扰不便。”岑秀道:“弟与三哥情同骨肉,与大哥也是一般,如何说此客话?”因即着两个长班同家人刘琴往客店搬取行李,此时正是早饭时候,都中酒肴甚便,随意取来,一同用毕饭,因谈及时事。岑秀道:“此时只为东南一带倭寇未平,深劳圣念。弟几欲不揣冒昧条陈数事,其如位卑,不敢越职言事。将来看有机会,弟当力保蒋叔与三哥同建功业。”刘云因说起江浦遇盗得殷弟相救,又在湖口避风得遇弟妹,并此番结识文进,保全成公家眷之事。备说一遍,岑秀鼓掌大笑道:“天涯遇合,大有夙缘。至殷兄之事弟已于成老师处得知细底,此番三哥之功不在殷兄之下,只可惜与那文友都埋没了。”说话之间,行李取到,家人都过来磕了头,岑生吩咐王朴,要将自己东上房腾出让与刘云居住,刘云道:“这却不安了。”因再三阻住,就搬在西间安歇。自此刘云与岑秀同寓,情意相孚,静候补缺,且按下不题。 却说宁海王公自那年十一月初三日同家眷起程赴任,到了台庄。那去处是个水陆码头八方聚集之所。大凡从南往北者,在这里起车;从北至南者,在这里雇船。王公卸船,在客寓雇车,恰恰遇着侯巡道的家眷从湖广到来也在这里雇车,寓所就在紧对门。这候巡道只有一个儿子,名叫侯集,有三十多年纪,生得面貌丑恶,情性凶顽,现今断弦未续。自侯子杰出为巡道,他就同家眷到山东任所来,这台庄是山东地方,便以势焰凌人,于路作威作福。侯子杰做巡按时,他在家游花艳赌,无所不为。凡遇有几分姿色的妇人,就如蚂蝗见血,千方百计的勾挑,就有那些狐群狗党助恶帮凶,必要谋到了手才罢。此番在路到处嫖宿,只瞒着他娘一个。这日却值王公家眷起身,他有意偷觑,看见了王小姐上轿,便觉神魂飘荡,想道:我见了多少妇女,从不曾见有这般美貌的女子。因着家人悄悄的打听,知是宁海县上任的家眷,又打听得这小姐不曾许字,心下大喜,就在寓对他母亲熊氏说知。熊氏道:“既在你父亲属下,去求婚不怕他不允。到了住所就央媒去说便了。”这侯公子自见了王小姐,他也无心嫖耍,催促家人雇就车辆轿马,竟往登州府进发不提。 却说王公先到济南省会谒见了各大宪后,禀辞到得登州地界,就有许多职事人役前来迎接。到了郡城,谒见巡道并本府林公、丞-等官,就走马到任。王公因无子息,立意要做清官。到任之后,兴利除弊,爱民如子,决断讼狱,并无留滞。未及数月,百姓爱戴真同父母。这时王公已接着了岑秀在山东所发之书,已知本道是女婿的对头,如今是特点中书,谅也奈何他不得。因此,在人前绝不提起岑秀这门亲事,又吩咐家人不许多口,因此外边都不知岑中书是他女婿。 且说其年新正,登属州县俱到郡城贺节。王公却与文登县路公是同年同寅,最为莫逆,同寓一所。这日同在府里赴席回来,路公对王公道:“今日府尊在书房与弟说及年翁有一位千金,德容俱备,日前侯道台面托府尊,要与他公子作伐。府尊因弟与兄至好,嘱弟先为道达,看年兄尊竟如何?倘若见允,府尊再当面恳。”王公道:“此年翁所悉知,弟将半百,尚无子嗣,只有这个小女,年尚幼小,与拙荆性命相依。原欲在家乡择一赘婿,以为终年之靠,断不能远离乡井。今侯公籍隶湖广,他公子又是继娶,年齿不当,况上司、属员亦不宜议亲。只求老年翁明日见了府尊,善为其辞,弟当心感不尽。”路公笑道:“果然,我就知此事有十分不安。府尊亦为道台面托,不得不为转达,也恐年翁不允,故不肯面言,托弟先来探意。弟闻得这侯公子目不识丁,且素不安分。年翁所见极是,弟明日当禀覆府尊便了。”王公道:“全仗年翁善为言之。”当晚两公又叙谈了半晌,各自安歇。 次日,路公即将此话回覆了林府尊。林公道:“这也怪他不得,他只有这个女儿,岂肯远嫁外省?改日我面覆道台便了。”当日路、王二公俱各禀辞回县。王公回署与夫人说知此事,夫人道:“莫说他是梅女婿的对头,这续弦远嫁也是断断不能的。”且不说王公这边。却说林公这日去面覆道台,侯巡道到也罢了,他公子见说不允,如何放得下这条肚肠?就对他父母面前道:“若不得这王知县女儿为妻,情愿一世不娶,削了头发去做和尚!”熊氏夫人道:“他只是个知县,却不识抬举,竟敢抗违?想必是那知府说得不着实,不如当面与他说亲,谅他不敢推脱。”侯子杰道:“且待他到府来时再处。”因此把这事暂为中止。 且说这年登属之宁海、莱阳、招远等数县地方,自二月至四月底亢旱无雨,麦苗尽死。登州所属又是浇瘠之区,百姓本无储积,稍有之家仅可齑粥度日,贫穷者四散逃荒。王公屡禀上台,要开仓赈济。上台俱以偏灾未经奏闻,不得擅动仓廪。王公无奈,因损已俸,四门煮粥救饥,明知人多力薄,只得自尽此心。谁知到五、六、七月,陰雨连绵,处处俱成巨浸,凡种秋苗,尽行淹死。八、九月间水还不退,麦难下种,亦无种可下。民间卖男鬻女,四散流离,骨肉不保,以致抢夺频闻,盗贼生发。各县申报上台,都以偏灾不敢申奏,只令州县善为安抚。王公目睹百姓凶荒,至此不忍坐视,因与夫人商量出一个主意来。正是: 不惜一官瘦,宁教百姓肥。 正不知相商出甚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蒋士奇叫家人来吩咐道:“你明日五鼓即骑牲口回去,先禀知老太太,随即将轿车备好,着大丫头到来,好陪侍小姐回去。可多取几件衣饰来,与小姐更换。并着厨下明日备两桌酒席伺候,再多备一牲口来骑坐。不可有误!”家人答应,自去理会。又吩咐佃户将所存大桐木一株,明早即去叫匠人来解开作椁。因对刘电道:“此木性坚质轻,便于道路。但用漆恐不能即干,只可权用桐油灰补,到府后再为整理。”刘电称谢不尽。此时已觉夜凉露重,家人收拾杯盘,三人就在花园竹月轩安寝。雪姐自有庄妇相陪,在内室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叔侄们早起盥洗毕,同出前厅。见两个匠人到来解板,蒋公吩咐:“依着棺木式样做一外椁,有二寸净板便好,须留着正头做成怞屉缝道,将棺木推入,然后合榫。”匠人道:“这不须吩咐,我们知道。”刘电见蒋公如此用心,感激不已。 当日才吃过早饭,家中已将车马备到。那大丫头碧莲听得说这还魂的事,巴不得要先来看一看,下了车捧着个衣包急急忙忙到后边来,见了雪姐,暗道:好个齐整姑娘!只说我家苏姑娘齐整,原来还有一般齐整如他的。因对雪姐道:“恭喜姑娘!我家老奶奶、大娘娘先叫上福姑娘,说趁上半日早凉,请姑娘就起身。”把带来的衣包打开道:“请姑娘拣称体的更换了。”又动手与雪姐将几件首饰插戴好。雪姐道:“有劳你。”因问:“你家老奶奶今年多大年纪了?”碧莲道:“我记得老奶奶大前年做六十岁,如今想是六十三岁了。还有个大娘,与大爷是同年的,有三十八九岁了。还有个苏姑娘,是大爷的表侄女,同姑娘倒像姐妹一般的齐整。如今还有一位岑夫人,是去年来的,说是老奶奶的干女儿。”雪姐笑道:“还有何人?”碧莲道:“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相公儿。”当下雪姐更换了衣服。当不得这丫头催促得紧,因谢别了庄户家妇女。碧莲扶着雪姐,妇女们一同送出厅来。蒋公道:“小姐请上车先走一步,我们随后回来。”雪姐道:“到了府上,再叩谢老叔。”当时妇女们扶着雪姐,同了头上了车先走。 这里蒋公吩咐管庄家人监看木匠造椁:“后日我们同来观看,该多少工钱就给发与他,一做完就去叫油漆匠来灰补。”又对匠人道:“只要用心,做得好格外有酒资相谢。”匠人道:“不消大爷费心,包管如意。” 蒋公料理毕,就与刘、岑弟兄一同骑牲口回来。沿路见男妇们往来络绎:有那在车上看过了雪姐就转来的,也有不曾看见跟着往村里来的。原来这件事不但尚义村闹动,即乡关妇女,来看者纷纷不断。只等雪姐车子一到,这些妇女们便揭起车帘,拥挤观看。及雪姐下了车,早有内眷出来相接。那些远近妇女们也一齐拥进来观看,如何拦挡得住?都道:“好个标致姑娘。”雪姐到了后堂,先与蒋老夫人拜见过,又拜见了岑夫人、蒋大娘子,又与苏小姐表姊弟见过了礼,同众妇女万福了,大家相让坐下。蒋老夫人就问:“姑娘今年十几岁了?”雪姐道:“今年十六岁了。”此时大家都要问雪姐的始末根由并地下的光景、还魂的情节。雪姐因见人多,只好将大概对答。这时来看的妇女一队去了,一队进来,七张八嘴,问长问短,没一个不称赞叹息,都道:“真是一件稀奇罕有的事!”外边蒋公与刘、岑弟兄早已到家。刘电重与蒋公叩谢,当下原要进内堂来拜见,因为这些妇女们打搅不了,队进队出,几乎把客位都挤满,因此大家只得在前书房暂待。 被他们整整聒噪了半日才渐渐散去,已是晌午时分了。蒋士奇因先进内堂来,把刘公冥中相托之事并刘公子启柩、雪姐再生几段情节一一禀知老母。老婆婆道:“这是千载奇逢的事,既然是他令尊显灵相托,必然与玉儿是前定姻缘,自当应许,只不知这刘相公人品如何?”蒋士奇道:“一表非凡,如今已与儿叔侄相称,又与岑家大侄结为兄弟,便都是子侄辈。少刻进来拜见,大家都不须迥避。”说毕,就起身出来,雪姐还要拜谢蒋公,老婆婆道:“已经见过,再不消了。” 当下蒋士奇才出外面,刘电就要进来拜见,岑公子遂相陪一同进来。到了内堂,那时只有苏小姐要避去,原来雪姐有意正要使他俩人一见,就一把拉住道:“这是我三哥,姊姊见见不妨。”蒋士奇便对老母道:“这是刘家三公子,与岑家大侄同辈,都是亲谊,见礼不妨。”老夫人道:“如此说,只行常礼罢。”刘电不肯,叫岑公子扶住了,倒身拜了四拜。蒋士奇搀起,因对岑夫人道:“大姊与弟妇竟一同见了礼罢!”因此,刘电口称“伯母”、“婶娘”,望上总拜了四拜,岑夫人与蒋大娘子俱受了两礼。然后,与苏小姐表姊弟二人深深四揖。行毕礼,刘电对老夫人道:“再侄兄妹们承老叔大德垂庇,又在府上搅扰,不但举家戴德,即先人亦当于地下感激不浅。”老婆婆道:“将来就是亲戚,凡有简慢处不要见怪。”刘电连称不敢,一面遂告辞出来,老太太见刘电人品轩昂,心下甚喜。 时已过午,酒席早已齐备。里面内眷们陪雪姐同坐一席。外边让刘电坐了客位,岑秀对席,小相公即坐在岑公子肩下,蒋公主位相陪。正是“酒逢知己,话不嫌频”。大家直叙到日色将西方才散席,就同到内书房来散坐。刘电见四壁琳琅,图书满架,果是世家体统。又见架上有良弓数张,内有一张描金细画的铁胎弓,上着虎筋弦,未曾解放,刘电道:“这弓自然是老叔长开的了?”蒋士奇恐刘电力不能胜,故意道:“功夫久荒,难以开动。”刘电因问:“不知有多少力?”蒋公道:“约有八九石力。”刘电终是少年豪气,便道:“老叔既有此弓,岂有不能开动之理?”随将弓取下道:“小侄八石之弓也曾试过,恐此不止八石。若试不开,老叔莫笑。”蒋公道:“贤侄且试一试。”当下刘电将弓弦兜住,略扯了一扯,然后使出那三尖六靠的身法,两臂运力,将弓扯得如满月一般。蒋士奇大喜道:“不知贤侄有如此神力,可敬!可敬!”刘电将弓双手送与蒋公道:“小侄粗疏,还求老叔指教。”蒋士奇接过弓来,道:“贤侄功夫已到,何必过谦?”便也把弓拉了个满,刘电亦深敬服。蒋公对刘电道:“尚有一张硬弓,比此更多几力,已拿去修整,明日取来,再请一试。” 岑公子接口道:“三哥神力,非老叔则无双矣!”因对蒋公道:“老叔何不把这件正事与三哥说明了?”刘电急问:“何事?”蒋公道:“此事本欲烦岑贤侄转致,今既提起,亦不妨面言。方才贤侄进内所见与令妹并肩的系表侄女,本姓苏氏,年才十八,自小在老母身边抚养成人,论其德容,与令妹可相伯仲。愚意欲与贤侄结朱陈之好,就烦岑家贤侄为媒,贤侄谅不推却。”刘电欠身道:“承老叔大人不弃寒微,小侄敢不从命?只是现在多有未便。”蒋公道:“为何?”刘电道:“现有孝服在身,不忍议及姻事,一也;未禀老母,不敢擅专,二也;身在客途,毫无聘物,三也。还求老叔见谅。”蒋公道:“贤侄所言虽是,但此时只要一言订定,又不即偕花烛,与孝道何碍?即明日令尊堂知道,谅亦乐从。至于聘物,更为小事。大丈夫处世,一言九鼎,何必计此?”岑公子便道:“三哥却不知这姻事也是老伯显灵再三谆恳老叔成全的,只问令妹,便知端的,三哥岂可不遵?”刘电听说,便不敢再推,即将腰带所系羊脂玉带环二枚取下一枚,双手奉与蒋公道:“客中并无他物,聊以此环为聘。小侄回家禀过老母,俟服满当来亲迎。”蒋公大喜,接过玉环道:“此即千金之重了。”刘电又向岑秀深深一揖道:“月下冰间,即借重贤弟。”岑秀道:“敬当如命。”刘电又问道:“前日老叔所言先严所托,一半明言,一半含隐,不知又是何故?”蒋公笑道:“此事也当说明了,前者令尊所找三事:其一是与贤侄指引处所。其二即为贤侄婚姻。这第三事却是说令妹与岑家贤侄亦有姻缘之分,但其中话语含隐,却象个尚须耽待目前不宜预定的意思,正不知是何缘故?但既有定缘,终当成就,况令妹年才十六,即耽待两年,亦不为迟。贤侄回南见了许丈,当为一言订定,取了庚贴,便无改移了。令堂面前亦当禀明,不必更为他议。”刘电道:“此一事老叔不言,小侄亦有此意。”因对岑公子道:“愚兄见过许丈,那当成全报命。况愚兄服满后必先到贤弟处,那时自当与吾弟完成美事。”蒋公道:“所言极是。你二人却为郎舅,又互作冰人,更加亲热了。”因起身道:“我当进内与老母说知。”遂一直到内室来。 此时里边席已早散,都在上房叙话。蒋士奇因对老母将结姻之事一一禀知。老夫人道:“方才许姑娘已在这里说起,只是路途遥远我一时如何割舍?须要说过,先当赘在此间,过一两年再作归计。”蒋士奇道:“这事易为商量。”因将玉环一枚交与老母,道:“这是他的聘物。”又对岑夫人道:“许小姐与大侄的这段姻事刘公子已一力承当,他去见过许丈订定后,即有书来通知,谅无不成之理。”岑夫人道:“此事虽是刘公谆托大弟,终有陰阳之隔,且不知许公允与不允?况如今又有刘老夫人在堂,亦可作主,事难预定,且待三公子书来才得定局。若果是姻缘,却迟一两年亦有何妨?”蒋公道:“大姊所见极是。”说毕,就出外边来,将老母所言与刘电说知。刘电道:“小侄自当禀知老母,谅来无不从命。” 且说这里都知道苏姑娘与刘公子结了姻,这些丫头、仆妇都到上房来,与老太太们叩过了喜,又来与苏小姐道喜,都说:“这刘公子好个标品,真真是一位出色的新郎。”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苏小姐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十分羞涩;然两小都已见面,心中却是暗喜。原来雪姐与苏小姐身材不差上下,这更换的衣服都是苏小姐的。那碧莲丫头看着雪姐笑道:“许姑娘同我家姑娘身材齐整都是一般,这衣服鞋脚竟好合穿得的。”雪姐对玉馨道:“这衣饰想都是姐姐的,与小妹身材却是一般。”苏小姐道:“只是粗衣饰,不中姐姐穿戴。”岑夫人道:“你们两个真像姐妹,如今又成了至亲。这许姑娘小你两岁,以后竟以妹子相称,却不要客气了。”碧连又指着岑夫人,插嘴对雪姐道:“我们姑娘是他老人家的干闺女,如今你们做了姊妹,少不得也是他老人家的干女儿了。”雪姐道:“这个自然。”蒋大娘子笑道:“你这丫头偏会多嘴。”老夫人道:“虽是多嘴,却也有意思。” 时已黄昏,当晚用过晚酒,刘电就在书房后间另设一榻,与岑公子同房。里边雪姐就在老婆婆房中与苏小姐同榻。岑夫人见雪姐娇美温柔,一口一声叫着“娘”,心中欢爱不尽。雪姐又与苏小姐取笑道:“你如今是我的姐姐,他日又要改叫嫂嫂了。”苏小姐也笑道:“你如今是我小姑,日后还是我的弟媳妇了。”大家说说笑笑,直到三鼓才睡。正是: 乐对新知嫌夜短,细谈往事喜更长。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家国际官网,试铁弓叔侄显英雄,红娘子得婿毕良姻。却说蒋士奇当下吩咐家人:“即速回庄备大平车二辆:一辆内铺垫坐褥、凉席,即着一庄家妇女到来,陪侍小姐;一辆搬刘公灵柩。”家人答应去了。因对众人道:“你们不须惊怪,这再世还魂的事从古甚多,不足为怪。”此时雪姐已慢慢扶出棺来,先与蒋公道:“此处不敢为礼,且到老叔府上再为叩谢。”又对刘电道:“三哥不必惊讶,小妹代兄侍奉父亲,陰间阳世总是一般。父亲盼望三哥,已知今日必到。再世相逢,亦是定数。这上边就是父亲坟冢,便可速起。其中缘故,三哥只请问蒋老叔与岑公子便知。”刘电见事出非常,又茫然不解,只得漫为答应。 蒋士奇已吩咐土工将上冢起发,不到四尺余深,便见一具漆棺。掀开傍土,果见头边有一块方砖,刷土看时,上泐“吉水刘公之柩”六字。刘电此时,惊喜交集。喜者,已得父亲棺木;惊者,不知这女郎还魂来历。又见蒋公与岑生十分欣喜,料其中必有原委,因向雪姐道:“小姐称我为兄,谅必有故。”雪姐道:“小妹在地下,侍奉父亲,一如人世。即三哥家事,我已悉知,岂得无故?”刘电听了,复问蒋公道:“老丈既知其详,请先言大概。”蒋公道:“不必性急,待到敝庄,慢慢再叙。”此时已将棺木起出土来,刘电不禁抚棺大恸,蒋公再三劝止。刘电看棺木时,却还坚固,尚无伤损。此时众人七张八嘴的道:“我们只耳闻说古来有还魂的事,哪得眼见?不想今日竟眼见这样的奇事,真真是千载难逢!”又说:“这个姑娘,且是生得齐整,日后只怕还要享大福哩!我们听得当初有个甚么杜丽娘还魂的故事,想来也与今日一般。”大家互相谈论不已。刘电又细看这女郎,日中有影,毫无所异,且举止幽闲、容质端丽、声音娇朗、语语有源,谅无怪异,只不知是何来历。 当时日色将午颇觉炎热,蒋士奇正欲让雪姐、刘电同往树林中少息,却远远望见两辆车子如飞而来。蒋士奇对刘电道:“此去小庄不远,屈到那里慢慢再叙。”因向这几个土工道:“你们工钱可到我庄上去取。”刘电道:“他们六人已言定,每人工钱三百,昨已给发过一千,尚该找钱八百。叫他们同我到下处去取便了。”蒋公道:“不必,尊寓谅在北关旅店,想只身到此,未必多带行李,只要说知店主姓名,即叫小价前往搬取,必无跌失,不必台兄自往。我们便可同往小庄叙话。”又对众土工道:“这具空棺尚无伤损,你们辛苦一场,即与了你们拿去变价均分,内中被褥等物一并相送。该找工钱八百,即到我庄上去取。”众人听说甚喜,都道:“费得这半日功夫,各人到赚了数百文钱钞,这口棺木极少也卖他五七两银子均分。”俱各欢喜。蒋公吩咐即将刘公灵柩抬在一辆车上,安放停稳,又叫这庄户妇人扶小姐上车,吩咐:“同灵车慢慢而行,不许颠动。”刘电见蒋公为人豪迈、作事敏捷,十分钦敬感激,且急欲问知缘故,无暇到寓,因道:“承老丈高谊,敬当从命,但恐灵柩无处安放。”蒋公道:“已有措置,不劳费心。”刘电因说知店家姓名,并交出锁房钥匙,道:“此微行李俱在客房,一宿房金,所该无几,并众工人的找钱,下处俱有,即烦尊价到彼给发他们,众人亦不必同往贵庄了。”蒋士奇道:“甚好。”当下这些土工就将原带来的绳索把空棺捆好,四个人抬着,跟随蒋宅家人回到北关搬取刘生行李,找钱去了。 蒋公与岑生相邀刘电一同步行往庄上来。到得庄前,见妇女们已扶雪姐下了车子,同入庄里去了。灵车在庄前停着,蒋士奇吩咐庄户们:“在祠堂东房内设两条大板凳,将灵柩抬在居中。”又吩咐家人:“叫妇女们先与小姐饮姜汤开胃。”当下刘电先在庄前倒身拜谢,蒋公扶起,与岑公子相让,同进庄来。到了厅上,刘电重复与蒋公、岑生相叙礼毕,因向蒋公道:“晚生到此,实是茫然。若无老丈与岑兄指引,竟至束手无策。敢问老丈何以预知其详?乞即见教。”蒋士奇笑道:“姻缘姻缘,事非偶然。此事说来却是一桩创古罕闻的奇事。昨日因中元扫墓,即同岑贤侄住此纳凉。晚间闲步郊原,贪看月色,到一茂林中少坐。忽见一苍头出来传说:‘主人相邀叙话’,我二人却不知不觉随着前往。到了一个所在,村庄屋宇宛然,见一苍颜老者,年约六旬,状貌清奇,长髯苍白,邀入一室烧灯叙话,也与人世无异。及动问姓氏,云是江西吉水人氏,姓刘名芳,字德远,侨寓于此已有年余,并道及二位令兄名字。因说尊驾明日到来搬取回里,恐不识认住居,托为指引,并呼令妹出见,说时过继之女,明日亦当同归,‘恐道路差别,预为相托照料’——此话听时未解其意,今日想来,正应着令妹回生,幽明异路之说了。并另有商托之事,却一半明白,一半含糊。彼时我二人竟不觉有陰阳之隔!又承留饮美酒,可见地下风光,不减人世。及相送出门时,将手中竹杖植于门傍,说以此为记。转眼之间,我二人却在星光月露之下,人迹房屋俱无,恍惚若梦。审视其处,却是丛葬之所,那所植之杖,便是那枝野竹。及回到庄来,已是三鼓时分。因此不敢负约,今早即到彼处相候,果遇三兄到来,所言一一相符:岂非创古奇闻,一大快事?”刘电听说这番情节,神情飞越,大力悲感,道:“老丈为先严所敬仰,不以陰阳之隔,谆谆重托,此亲亲之谊更加百倍。我与岑兄同辈,若不嫌鄙劣,从此敬当以叔侄相称,老叔想不见弃。”蒋公道:“只恐不当。” 正叙间,雪姐却从后面梳洗毕,出到厅前来向蒋公拜谢,又谢过岑公子,然后与刘电以兄妹之礼相见毕。蒋士奇正要动问地下缘由,即让坐到刘电下首。雪姐裣衽道:“自分幽埋尘土,不料重睹天光,此皆老叔大人恩及九泉,老父感激不尽,从此存殁均当戴德不朽。”蒋士奇道:“此皆令尊公灵显,因以成事,何德之有?请问小姐家居姓氏,当时如何埋玉在此?”雪姐垂泪道:“此事言之伤心。”因将住居姓氏并如何随父往外家拜寿;如何同干娘回家;如何遭船户用迷药将干娘谋害;如何勾连媒婆卖至曹府;如何哄骗上船赴任;如何至起岸时吐露真情;如何被恶妇得知毒施捶楚;如何至此处旅店中捐躯自尽;又如何至地下为匪鬼欺凌;如何得遇仙姥指点援药,保全身体,并教相投老父——“因蒙父亲不弃,收留为女,朝夕侍奉,并将家中母亲与二位兄妹一一与我说知。父亲在地下已受了宇章大哥诰命之荣,因此众皆钦敬,都称为刘老封君。预知三哥今日到来搬取,恐无处寻觅,故昨宵相邀老叔与岑公子拜托指示。还有拜托之事,老叔尽知,不须再说。”——把这前后缘由,细细说了一遍。大家方知有这许多缘故在内,共相惊叹不已。 刘电道:“如此说,真是我义妹了。且请问妹子的干娘是何姓氏?”雪姐道:“姓殷,娘家林氏。”刘电惊喜道:“这干娘的儿子可叫殷勇么?”雪姐惊问道:“正是,三哥如何得知?”刘电道:“这又是一桩奇事。”蒋公道:“却是为何?”刘电道:“小侄因搬柩前来,沿江顺而下。这日到了一个临江大镇,遇见一人姓殷名勇,说他母亲同一小妹探亲不回,分头寻找,却在彼处寻着母尸,号天大恸。那日小侄上岸问知缘由,却与妹子所说一般。小侄见他路途莫措,遂分赠棺资,权厝江寺。又看他仪表非俗,即与他结为异姓骨肉。如此说,这死者是妹子干娘无疑了!”雪姐听了,伤心堕泪道:“我干娘果被贼人害了性命,此仇何日得报?家中生父又不知为我如何痛苦?”想到此处,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刘电劝道:“这是大数,妹子且免伤悲。即如今日,妹子死而复生已是定数,岂人力可为?明日愚兄顺道送妹子回南,便可与老伯相会。这凶徒既有姓氏来历,便可禀官拿获以报此仇。”蒋公道:“此乃小姐不幸中之大幸,且免伤悲。”雪姐拭泪道:“三哥所遇的殷勇,正是我干娘的亲子,自幼我父亲因无子息,原欲过继他承祧宗祀。只因干娘现在称呼不便,因此未曾举行。小妹自幼与他兄妹相称,为人极孝,最重义气,惯抱不平。父亲见家计淡薄,因叫他在叔父处习学生理,不想又遇见三哥结为兄弟,实是难得。只可怜我干娘,反是我累他死得好苦!”说毕,悲泣不胜。刘电道:“殷家兄弟堂堂一表,胆勇过人。愚兄再四劝他投充武勇,从戎效力,他已允从,将来必然发达,未可限量。” 大家叙话之间,家人已将刘生行李搬到,除去找给房钱、工值之外,所余之物,点视不差。刘电道:“却是有劳,再当相谢。”家人又禀道:“如今北关厢都知道有这件奇事,明朝只怕有许多妇女们要来看小姐哩!”蒋公笑道:“这原是一件奇事,妇女们来看看何妨?” 此时日已正午,家人禀说饭已完备。蒋公道:“今日已预备粗饭一桌,先与尊公权力祭奠,然后同享祭余。”刘电不胜感激,道:“老叔云天高谊,存殁均沾。”蒋公道:“小事何烦挂齿。”当即吩咐家人、庄户将祭桌抬往刘公柩前,摆供端正,点上香烛,一同前往祠堂。先是蒋公与岑公子上下肩一同拜奠,刘电兄妹在旁涕泣叩谢。然后兄妹拜奠毕,不禁痛哭了一场,焚化冥资。刘电遂与雪姐另拈香一住,同到蒋公祠堂中来叩拜。蒋公阻之不住,遂陪他兄妹行礼毕,然后一同回庄上来。 蒋士奇对刘电道:“令尊棺木虽无伤损,但水陆长途,常须启动,倘于路有失,反为不美。依愚见,意在这里用坚固木料做一少薄外椁,则途中便万无一失。”刘电道:“老叔所见极是,只是又要累老叔费心。”蒋公道:“这却不费甚事。”当下雪姐自有妇女接往里边陪侍。这外面客位,安放桌席,让刘电在左,岑秀对面,蒋公主位相陪,家人斟上酒来。刘电举杯谢道:“天涯萍迹,何幸得遇老叔,如此周备?即骨肉至亲,亦不过此。不知他日何以为报?”蒋公道:“论今日之事,果是一段奇闻、千秋佳话,然将来与二位老贤侄亲亲之谊,正未有艾。今日幸聚,大事已完,且须宽饮一杯以解道途劳苦。明日屈到舍下安息几时,正好细谈衷曲,且尚有正事相商。”刘电道:“小侄因搬父柩星夜前来,老母在家日夜悬望,因不敢久停。今蒙老叔如此恩谊,小侄亦不忍遽别,只是明日先要恳烦老叔宽一作椁材料,并恳老叔即雇匠人一做。”蒋士奇道:“此事甚易,材料现有,明日即可动工。老侄总欲急归,亦须屈留十天半月,一来尚有相商事情,二来亦可少尽地主情谊。”刘电道:“明日自当同小妹登堂拜谢。请问尊府还有甚人?离此多远?”蒋公道:“不过十余里地面,舍下还有老母、拙妇,一个小儿尚在幼龄。”又问:“岑公子府居金陵,在城,在乡?几时到此?”岑公子亦将住居并同老母避仇到此缘由,说了一遍。刘电道:“原来老伯母也在此间,明日一并瞻拜。”大家一边叙话饮酒,彼此情意相投,各带微醺。 用饭毕,蒋公即邀到花园内,在一座亭子上纳凉。这亭前山石玲珑,四周丛篁交翠。大家倚阑坐下,家人送茶来吃过。刘电对岑秀道:“弟从江南一路来,闻得人说那侯巡按狼戾自用,声名甚是不好。但明岁乡场兄亦当回南应试。”岑秀道:“正是只为此人未去,尚在踌躇未定。”刘电道:“此是进取之阶,岂可错过?总然此人为仇,他亦不能禁止入场之事。一登黄榜,他其奈我何?”蒋公道:“我也正如此劝他。”因问刘电道:“老贤侄青春几何?英伟卓立,将来必当大任。”刘电道:“小侄年才十九,虽侥幸武学,技艺荒疏,正要求老叔指教。”蒋公笑道:“功名之念,颇不置怀,但见猎心喜,闲时不过借此消遣,改日正要看贤侄妙技。”因问:“宇章令兄此时谅已丁艰回里了。”刘电道:“小侄出门时,本地文书已是早发,况得信后即先专差前去,讣闻谅已早到。但知县衙门钱谷交代,恐一时不能动身,正不知归与未归?”此时三人各叙家常,谈文论武——不倦。岑秀看刘电胸襟磊落,是个英雄豪侠;刘电见岑秀言论恢宏,是个俊逸儒流;二人交相敬羡。蒋公见他们情投意合,气谊甚殷,因道:“我看二位贤侄青年卓荦,一文一武,将来万里云程,不可限量。予何幸得此!你们既如此敬爱,亦不必效世俗常情,只要肝胆相照,从此竟结为兄弟何如?”两人一齐起身拱手道:“老叔大人即是主盟,日后倘有负心,即如此日!”当下叙齿,刘电长岑秀一年,应当为兄。自此二人即以弟兄相称,倍加敬爱。蒋公大喜,犹如取了得意门生一般,复命取酒在竹亭小酌。 此时日已沉西,月光早上。三人畅叙,直到夜凉人静才回房安歇。蒋土奇当下吩咐家人,明日一早,如此如此,不可有误。正是: 今番幸会,增添无限情怀;他日重逢,做出许多事业。 不知蒋公吩咐家人,是何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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