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通中外重翻交界图,第拾伍遍

作者:文学

影并帝天初登布士殿 学通中外重翻交界图

却说菶如当日正接了一封俄国邮来的信件,还没拆开,先见两个西装妇女的摄影,不解缘故。他夫人倒大动疑心起来。菶如连忙把信拆开,原来这封信还是去年腊月里,雯青初到圣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并无别话,就告诉菶如几时由德动身,几时到俄。又说在德京,用重价购得一幅极秘密详细的中俄交界地图,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后就要打发妥员赍送来京,呈送总理衙门存档,先托菶如妥为招呼等语,辞气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纸,说明这张摄影的来由,又是件旷世希逢的佳话。你道这摄影是谁呢?列位且休性急,让俺慢慢说来。
  话说雯青驻节柏林,只等彩云觐见后就要赴俄;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恰值德皇政体违和,外部总没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闷,倒是彩云兴高采烈,到处应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会,朝游缔尔园,夜登兰姒馆,东来西往,煞是风光。彩云容貌本好,又喜修饰,生性聪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艳名大噪起来。偌大一个柏林城,几乎没个不知道傅彩云是中国第一个美人,都要见识见识,连铁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来往过好几次。那郁亨夫人,替彩云又介绍认得了一位贵夫人,自称维亚太太,说是德国的世爵夫人,年纪不到五十许,体态虽十分端丽,神情却八面威风。那日一见彩云,就非常投契,从此也常常约会。不过约会的地方,不在花园,即在戏馆,从不叫登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没有来过。彩云有时提起登门造访的话,那太太总把别话支吾。彩云只得罢了。话且不表。
  却说有一晚,彩云刚与这位太太在维良园看完了戏,独自回来,已在定更时候,坐着一辆华丽的轿式双马车,车上连一个女仆都不带,如飞地到了使馆门口停住。车夫拉开车门,彩云正要跨下,却见马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美童,飞奔地跑到车前,把肩膀凑近车门,口里还吁吁发喘。彩云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跳了下来。进了馆门,就有一班管家们,都站了起来,喊道:“太太回来了,快掌灯伺候!”便有两个小童,各执一盏明角灯儿,在前引导。这当儿,那些丫鬟仆妇也都知道了,在楼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来。那时彩云已到了升高机器小屋里,那些丫鬟仆妇都要上前搀扶,都道:“阿福哥,劳你驾了!让我们来搀着吧!”彩云冷笑了一声,自顾自仍扶着阿福。那机器就如飞地上升了。到了楼上,彩云有气没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连喘带笑地迈到了自己卧房一张五彩洋锦的软榻上就倒下了,两颊绯晕,双眼粘饧,好象贵妃醉酒一般,歪着身,斜着眼,似笑不笑地望着阿福。阿福也笑眯眯地低着头,立在榻旁。彩云忽然把一个玉葱,咬着银牙,狠狠地直指到阿福额上,颤声道:“你这坏透顶的小子,我不想今儿个……”刚说到这里,那些丫鬟仆妇都从扶梯上走了进来,彩云就缩住了口,马上翻过脸来道:“你们这班使坏心的娼妇,都晓得这会儿我快回来了,倒一个个躲起来。幸亏阿福是个小子,不要紧,要是大汉子,臭男人,也叫我扶着走吗?”彩云说罢,那些丫鬟仆妇都面面相觑,不敢则声。阿福就趁势回道:“那辆车,明天还叫他来伺候吗?”彩云道:“明天有什么事?”阿福道:“怎么太太会忘了!刚才在路上,你不是告诉我,明儿个维亚太太约游缔尔园吗?”彩云想一想道:“不错,看戏的时候,她当面约定的。”说着,把眼瞪着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轿式车了。明天早上,叫他来一辆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个儿拉缰吗?”彩云道:“谁耐烦自个儿拉,你难道折了手吗?”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说话,听见房门外靴声橐橐,仆妇们忙喊道:“老爷进来了!”阿福顿时失色,慌慌张张想溜。彩云故意正色高声地喊道:“阿福,你别忙走呀!我还有话吩咐吗!”阿福会意,就垂着手,答应一声:“着!”“你告诉他,明儿早上八上钟来,别误了!”这当儿,雯青一头掀着门帘,一头嘴里咕噜着:“阿福老是这样冒冒失失、得风使篷的。”说着,已经踱了进来,冲着彩云道:“明天你又要上哪儿去了?”其时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云撅着嘴道:“到缔尔园去,会一个外国女朋友,你问她什么?难道你嫌我多出门吗?什么又不又的!”说着,赌气就一溜风走到床后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讨了个没趣,低低说道:“彩云,你近来真变了相了,我一句话没有说了,你就生气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后天就去觐见,在沙老顿布士宫CharlotenBburg,离着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连日累着,想要你歇息歇息呀!”彩云听了雯青这番软话,心里想想,到底有点过意不去,又晓得觐见在即,倒又欢喜起来,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来道:“谁生气来?不过老爷也太顾怜我了。既然后天要觐见,明天早点回来,省得老爷不放心,好吗?”雯青道:“这也由你吧!”说罢,彼此一笑,同入罗帏。一宵无话。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梦迷离之际,彩云偷偷地抽身锦被,心里盘算出去的装束要格外新艳。忽然想起新购的一身华丽欧装,就叫小丫头取了出来,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对镜梳洗,调脂抹粉,不用细说。不一会,就拢上一束蟠云曼蟠髻,系上一条踠地抉萌梗颈围天鹅绒的领巾,肩披紫貂*的外套,头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脚下踏着雕漆乌皮靴,颤巍巍胸际花球,光滟滟指头钻石,果然是蔷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刚完,自己把镜子照了又照,很觉得意。忽见镜子里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后,低低道:“车来了。”彩云嗤地一笑道:“促狭鬼,倒吓人一跳!”随就把嘴儿指着床上,又附着阿福耳边,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么话。阿福笑着点头答应,就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这里彩云收拾完备,轻轻走到床边,揭起帐子张了一张,就回声叫小丫头搀了一径下楼。到门口上车,打发小丫头们进去,又叫马夫坐在车后,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轻提玉臂,紧勒丝缰,那匹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条街,却见那边候着个西装少年,远远招手儿。彩云笑一笑,把车放慢了,那少年就飞身上车,与彩云并肩坐下,把丝缰接了过来。一扬鞭,一摇铃,风驰电卷,向马龙车水中间滚滚而去。两人左顾右盼,俨然自命一对画中人了!不多会儿,到了缔尔园Tiergarten门前。
  原来这座花园,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个名胜之区,周围三四里,门前有一个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围,顶立飞仙,全身金翅,是法、奥、丹三国战争时获得大炮铸成,号为“得胜铭”。园中马路,四通八达。崇楼杰阁,曲廊洞房,锦簇花团,云谲波诡,琪花瑶草,四时常开,珈馆酒楼,到处可坐。每日里钿车如水,裙屐如云,热闹异常。园中有座三层楼,画栋飞龙,雕盘承露,尤为全园之中心点。其最上一层有精舍四五,无不金釭衔壁,明月缀帷,榻护绣襦,地铺锦罽,为贵绅仕女登眺之所,寻常人不能攀跻。彩云每次到园,与诸贵女聚会,总在此间憩息。这日马车进了园门,就一径到这楼下下车,阿福扶着,迤逦登楼。刚走到常坐的那一间门口,彩云一只纤趾正要跨进,忽听咳嗽一声,抬头一看,却见屋里一个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发赫颜,丰采奕然,一身陆军装束,很是华丽。见了彩云,一双美而且秀的眼光,仿佛云际闪电,把彩云周身上下打了一个圈儿。彩云猛吃一惊,连忙缩脚退出。阿福指着道:“间壁有空房,我们到那里坐吧!”说罢,就掖了彩云径进那紧邻的一间精室。彩云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边去候着,等维亚太太一到,就先来招呼。”阿福答应如飞而去。彩云独自在房,心里暗忖那个少年不知是谁,倒想不到外国人有如此美貌的!我们中国的潘安、宋玉,想当时就算有这样的丰神,断没有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见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见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样的了。彩云胡思乱想了一回,觉得心神恍惚,四肢软胎胎提不起来,就和身倒在一张红绒如意榻上,星眼惺松,似睡不睡的,正有点朦胧,忽听耳边有许多脚步声,连忙张开眼来,却见阿福领了一个中年妇人上来。彩云忙问阿福道:“这是谁?”阿福道:“这位就是维亚太太打发来的。”那妇人就接嘴道:“我们主人说,今天不来这里了,要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主人特地叫我们来接的,马车已在外面等着。请密细斯上车吧!”彩云听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该去请安,就为太太的住处不肯告诉我,就因循下来了。现在既然太太见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车前去便了。”说着,回头叫阿福去套车。那妇人道:“我们主人吩咐,请密细斯就坐我们来车。因为我们主人的住处,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的。”彩云道:“这是什么道理?”那妇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缘故,奴辈哪里敢问呢?”彩云没法,只好叫阿福到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来道:“我们走吧!”那妇人在前,彩云在后,走下楼来。刚到门口,彩云还没看清那车子的大小方圆,却被那妇人猛然一推,彩云身不由主被她推进车来,车门已硼的关上了,弄得彩云迷迷糊糊,又惊又吓。只见那车里四面糊着金绒,当前一悬明镜,两旁却放着绿色的布帘,遮着玻璃,一些望不见外面。对面却笑微微坐着那妇人,开口道:“密细斯休怪粗莽,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云听了这话,更加狐疑,要问那妇人,又知道她不肯说实话的,心里不免突突跳个不住。正冥想间,那车忽然停了,车门欻的开了,那中年妇人先下车,后来搀彩云。刚跨下地,忽觉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烁烁,眼睛也睁不开。好容易定睛一认,原来一辆朱轮绣幰的百宝宫车,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宫台阶之下。那宫却是轮奂巍峨,矗云干汉。宫外浩荡荡,一片香泥细草的广场,遍围着郁郁苍苍的树木,点缀着几处名家雕石像,放射出万条异彩的喷水池。彩云不及细看,却被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扶上台阶,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镜子面前,那妇人把镜子一推,却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个门儿。向里一望,只见是个窈窕洞房,满室奇光异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绣,但觉眼光缭乱而已。就有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向外一望,问道:“来了吗?”那妇人道:“来了。”忽听嘤然一声,恍如凤鸣鹤唳,清越可听道:“快请进来。”那当儿,彩云已揭起了绣帏,踏上了锦毯,迎面袅袅婷婷的,来了个细腰长裙、锦装玉裹的中年贵妇,不用说就是维亚太太了。见了彩云,就抢上一步,紧握住彩云的双手,回头向那些女子说道:“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云呀!你们瞧着,我常说她是亚洲的姑娄巴、支那的马克尼。今儿个你们可开开眼儿了!”说完,就把彩云拉到了一张花磁面的圆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着。彩云此时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雾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说道:“贱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见爱,今日登宝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处,为何如此秘密?还请明示,以启妾疑。”维亚太太笑道:“不瞒密细斯说,我平生有个癖见,以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两种人物,都是有龙跳虎踞的精神、颠乾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么呢?就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英雄而不权诈,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诞,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细斯又美丽,又风流,真当得起‘放诞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风情韵致泻露在我的眼前,装满在我的心里,我就怕你一晓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艳情拘束住了,这就大非我要见你的本心了。”彩云不听这太太的话,心里倒还有点捉摸,如今听了这番议论,更糊涂了,又问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赐教吗?”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细问,到明日就会知道的。”说话间,有几个华装女子,来请早餐,维亚太太就邀彩云入餐室。原来餐室就在这室间壁,高华典贵,自不必说。坐定后,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络绎不绝地上来。维亚太太殷勤劝进,彩云也只得极力周旋。酒至数巡,维亚太太立起身来,走到沿窗一座极大的风琴前,手抚玉徽,回顾彩云道:“密细斯精于音律吗?”彩云连说“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扬吭地唱起来。歌曰:
  美人来兮亚之南,风为御兮云为骖,微波渺渺不可接,但闻空际琼瑶音。吁嗟乎彩云!
  美人来兮欧之西,惊鸿照海天龙迷,瑶台绰约下仙子,握手一笑心为低。吁嗟乎彩云!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云殿阁琉璃晓,报道青鸾海上来,汝来慰我忧心捣。吁嗟乎彩云!
  劝君酒,听我歌,我歌欢乐何其多!听我歌,劝君酒,雨复云翻在君手!愿君留影随我肩,人间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云!
  歌毕,就向彩云道:“千里之音,不足动听。只是末章所请愿的,不知密细斯肯俯允吗?”彩云原不懂文墨,幸而这回歌辞全用德语,所以彩云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见爱,妾非木石,哪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并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辞,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请密细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车送你回去。现在写真镜已预备在草地上,我们走吧!”就亲亲热热携了彩云的手,一队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后呵护,慢慢走出房来,就走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早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具写真镜的匣子,离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个铜盘,上面矗起一个喷水的机器,下面周围着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线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万颗明珠,随风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携了彩云,立在这石池旁边,只见那写真师正在那里对镜配光。彩云瞥眼看去,那写真师好象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的那毕叶先生,心里不免动疑。想要动问,恰好那镜子已开,自己被镜光一闪,觉得眼花缭乱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镜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维亚太太就执了彩云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细斯受惊了。车子已备好,就此请登车,我们改日再叙吧!”彩云一听送她回去,很欢喜的,也道了谢,就跨进车来。车门随手就关上了,却见车帘仍旧放着,乌洞洞闷死人。那车一路走着,彩云一路猜想:这太太的行径,实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样人?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她的底里呢?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得她、替她拍照呢?想来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来。还在呆呆地揣摩,只见门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使馆门口。彩云就自己下了车,刚要发放车夫,谁知那车夫飞身跳上高座,加紧一鞭,逃也似地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见了。彩云倒吃了一惊,立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直到馆中看门的看见,方惊动了里边的丫鬟们,出来扶了进去。阿福也上前来探问,彩云含糊应了。后来见了雯青,也不敢把这事提及。
  雯青告诉她今天外部又来招呼,说明日七点钟在沙老顿布士宫觐见,他们打发宫车来接。当晚彩云绝早就睡,只是心里有事,终夜不曾安眠。刚要睡着,却被雯青唤醒,说宫车已到,催着彩云洗梳打扮,按品大装。六点钟动身,七点钟就到了那宫前。那宫却在一座森林里面,清幽静肃,壮丽森严,警兵罗列,官员络绎。彩云一到,迎面就见一座六角的文石台,台上立着个骑马英雄的大石象,中央一条很长的甬道,两面石栏,栏外植着整整齐齐高的塔形低的钟形的常绿树。从那甬道一层高似一层,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彩云走近圆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云引上殿来。却见德皇峨冠华服,南面坐着,两旁拥护剑珮铿锵的勋戚大臣,气象很是堂皇。彩云随着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礼,照着向来觐见的仪节,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地向着彩云道:“贵夫人昨朝辛苦了。”说着,手中擎着个锦匣,说道:“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与贵夫人把晤,留着这个算纪念吧!”一面说着,一面就递了下来。彩云茫然不解,又不好动问,只得糊里糊涂地接了。这当儿,就有大臣启奏别事,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
  到得车中,轮蹄转动,要紧把那锦匣打开一看,不觉大大吃惊。原来这匣内并非珠宝,也非财帛,倒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小影:两个羽帽迎风、长裙窣地的妇人,一个是袅袅婷婷的女郎,一个是庄严璀璨的贵妇。那女郎,不用说是自己的西装小像;这个贵妇,就是昨天并肩拍照的维亚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来维亚太太就是联邦帝国大皇帝飞蝶丽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维多利亚第二嗄!怪不得她说,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亏我相处了半月有零,到今朝才明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心中就一惊一喜,七上八落起来。
  那车子却已回到了自己门口,却又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彩云这两天遇着多少奇怪事情,心里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胆的,见了此车,心里又疑心道:“这车不知又是谁的了。”此时丫鬟仆妇已候在门口,都来搀扶,阿福也来车前站着。彩云就问道:“老爷那里有什么客?”阿福道:“就是毕叶先生。”彩云所了,心里触动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来就是他?我正要见他哩!你们搀我到客厅上去。”说着,就曲折行来。刚走到厅门口,彩云望里一张,只见满桌子摊着一方一方的画图,雯青正弯着腰在那里细细赏玩,毕叶却站在桌旁。彩云就叫“且不要声张,让我听听那东西和老爷说什么。”只听雯青道:“这图上红色的界线,就是国界吗?”毕叶道:“是的。”雯青道:“这界线准不准呢?”毕叶道:“这地图的可贵,就在这上头。画这图的人是个地学名家,又是奉着政府的命令画的,哪有不准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东西,他怎么能卖掉呢?”毕叶道:“这是当时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国库,秘密万分,却不晓留着这稿子在外。这人如今穷了,流落在这里,所以肯实。”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镑,未免太贵了。”毕叶道:“他说,他卖掉这个,对着本国政府,担了泄漏秘密的罪,一千镑价值还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图,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贵国政府,这整理疆界的功劳是不小哩,何在这点儿小费呢!”彩云听到这里,心里想:“好呀,这东西倒瞒着我,又来弄老爷的钱了。我可不放他!”想着,把帘子一掀,就飘然地走了进去。正是:
    羡煞紫云傍霄汉,全凭红线界华戎。
  不知彩云见了毕叶问他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两首新诗是谲官月老 一声小调显命妇风仪

却说菶如当日正接了一封俄国邮来的信件,还没拆开,先见两个西装妇女的摄影,不解缘故。他夫人倒大动疑心起来。菶如连忙把信拆开,原来这封信还是去年腊月里,雯青初到圣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并无别话,就告诉菶如几时由德动身,几时到俄。又说在德京,用重价购得一幅极秘密详细的中俄交界地图,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后就要打发妥员赍送来京,呈送总理衙门存档,先托菶如妥为招呼等语,辞气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纸,说明这张摄影的来由,又是件旷世希逢的佳话。你道这摄影是谁呢?列位且休性急,让俺慢慢说来。

话说外边忽然走进个少年,嘴里嚷道“晦气”。大家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姜剑云,看他余怒未息,惊心不定,嘴里却说不出话来。看官,你道为何?说来很觉可笑。原来剑云和米筱亭,乡会两次同年,又在长元吴会馆同住了好几个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标,都用了庶常。不用说都要接眷来京,另觅寓宅。两个人的际遇好象一样,两个人的处境却大大不同。剑云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团聚,却俨然鸿案鹿车;筱亭是豪华公子,虽在苏州胡同觅得很宽绰的宅门子,倒似槛鸾笯凤。你道为何?

话说雯青驻节柏林,只等彩云觐见后就要赴俄;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恰值德皇政体违和,外部总没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闷,倒是彩云兴高采烈,到处应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会,朝游缔尔园,夜登兰姒馆,东来西往,煞是风光。彩云容貌本好,又喜修饰,生性聪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艳名大噪起来。偌大一个柏林城,几乎没个不知道傅彩云是中国第一个美人,都要见识见识,连铁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来往过好几次。那郁亨夫人,替彩云又介绍认得了一位贵夫人,自称维亚太太,说是德国的世爵夫人,年纪不到五十许,体态虽十分端丽,神情却八面威风。那日一见彩云,就非常投契,从此也常常约会。不过约会的地方,不在花园,即在戏馆,从不叫登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没有来过。彩云有时提起登门造访的话,那太太总把别话支吾。彩云只得罢了。话且不表。

如今且说筱亭的夫人,是扬州傅容傅状元的女儿,容貌虽说不得美丽,却气概丰富,倜傥不群,有“巾帼须眉”之号,但是性情傲不过,眼孔大不过,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眼角一睃;又是得了状元的遗传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浓厚。她这脑质,若经生理学家解剖出来,必然和车渠一样的颜色。自从嫁了筱亭,常常不称心,一则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则筱亭不曾入学中举,不管你学富五车,文倒三峡,总逃不了臭监生的徽号,因此就有轻视丈夫之意。起先不过口角嘲笑,后来慢慢地竟要扑作教刑起来。筱亭碍着丈人面皮,干事总让她几分。谁知习惯成自然,胁肩谄秀,竟好象变了男子对妇人的天职了。筱亭屡困场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闹道:“傅氏门中,那里有监生姑爷,面皮都给你削完了!告诉你,不中还我一个状元,仔细你的臭皮!”弄得筱亭没路可投,只得专心黄榜。如今果然乡会联捷,列职清班,旁人都替他欢喜,这回必邀玉皇上赏了。谁知筱亭自从晓得家眷将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这回没有占得鳌头,终难免夫鸭矢。这日正在预备的夫人房户内,亲手拿了鸡毛帚,细细拂拭灰尘。忽然听见院子里夫人陪嫁乔妈的声音,就走进房,给老爷请安道喜道:“太太带着两位少爷、两位小姐都到了,现在傅宅。”筱亭不知不觉手里鸡毛帚就掉在地上,道:“我去,我就去。”乔妈道:“太太吩咐,请老爷别出门,太太就回来。”筱亭道:“我就不出门,我在家等。”不一会,外边家人进来道:“太太到了。”筱亭跟着乔妈,三脚两步的出来,只听得院子外很高的声音道:“你们这班没规矩的奴才,谁家太太们下了车,脚凳儿也不知道预备!我可不比老爷好伺候,你们若有三条腿儿,尽懒!”说着,一班丫鬟仆妇簇拥着,太太朝珠补褂,一手搭着乔妈,一手搀着小女儿凤儿,跨上垂花门的台阶儿来。劈面撞着筱亭道:“你大喜呀。你这回儿不比从前了,也做了绿豆官儿了,怎样还不摆出点儿主子架子,倒弄得屋无主,扫帚颠倒竖呀!”筱亭道:“原是只等太太整顿。”大家一窝风进了上房。

却说有一晚,彩云刚与这位太太在维良园看完了戏,独自回来,已在定更时候,坐着一辆华丽的轿式双马车,车上连一个女仆都不带,如飞地到了使馆门口停住。车夫拉开车门,彩云正要跨下,却见马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美童,飞奔地跑到车前,把肩膀凑近车门,口里还吁吁发喘。彩云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跳了下来。进了馆门,就有一班管家们,都站了起来,喊道:“太太回来了,快掌灯伺候!”便有两个小童,各执一盏明角灯儿,在前引导。这当儿,那些丫鬟仆妇也都知道了,在楼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来。那时彩云已到了升高机器小屋里,那些丫鬟仆妇都要上前搀扶,都道:“阿福哥,劳你驾了!让我们来搀着吧!”彩云冷笑了一声,自顾自仍扶着阿福。那机器就如飞地上升了。到了楼上,彩云有气没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连喘带笑地迈到了自己卧房一张五彩洋锦的软榻上就倒下了,两颊绯晕,双眼粘饧,好象贵妃醉酒一般,歪着身,斜着眼,似笑不笑地望着阿福。阿福也笑瞇瞇地低着头,立在榻旁。彩云忽然把一个玉葱,咬着银牙,狠狠地直指到阿福额上,颤声道:“你这坏透顶的小子,我不想今儿个……”刚说到这里,那些丫鬟仆妇都从扶梯上走了进来,彩云就缩住了口,马上翻过脸来道:“你们这班使坏心的娼妇,都晓得这会儿我快回来了,倒一个个躲起来。幸亏阿福是个小子,不要紧,要是大汉子,臭男人,也叫我扶着走吗?”彩云说罢,那些丫鬟仆妇都面面相觑,不敢则声。阿福就趁势回道:“那辆车,明天还叫他来伺候吗?”彩云道:“明天有什么事?”阿福道:“怎么太太会忘了!刚才在路上,你不是告诉我,明儿个维亚太太约游缔尔园吗?”彩云想一想道:“不错,看戏的时候,她当面约定的。”说着,把眼瞪着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轿式车了。明天早上,叫他来一辆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个儿拉缰吗?”彩云道:“谁耐烦自个儿拉,你难道折了手吗?”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说话,听见房门外靴声橐橐,仆妇们忙喊道:“老爷进来了!”阿福顿时失色,慌慌张张想溜。彩云故意正色高声地喊道:“阿福,你别忙走呀!我还有话吩咐吗!”阿福会意,就垂着手,答应一声:“着!”“你告诉他,明儿早上八上钟来,别误了!”这当儿,雯青一头掀着门帘,一头嘴里咕噜着:“阿福老是这样冒冒失失、得风使篷的。”说着,已经踱了进来,冲着彩云道:“明天你又要上哪儿去了?”其时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云撅着嘴道:“到缔尔园去,会一个外国女朋友,你问她什么?难道你嫌我多出门吗?什么又不又的!”说着,赌气就一溜风走到床后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讨了个没趣,低低说道:“彩云,你近来真变了相了,我一句话没有说了,你就生气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后天就去觐见,在沙老顿布士宫Charlotenburg,离着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连日累着,想要你歇息歇息呀!”彩云听了雯青这番软话,心里想想,到底有点过意不去,又晓得觐见在即,倒又欢喜起来,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来道:“谁生气来?不过老爷也太顾怜我了。既然后天要觐见,明天早点回来,省得老爷不放心,好吗?”雯青道:“这也由你吧!”说罢,彼此一笑,同入罗帏。一宵无话。

原来那上房是五开间两厢房,抄手回廊很宽大的。左边两间筱亭自己住着,右边就是替太太预备的。外间做坐起,里间做卧室,铺陈得很是齐整。当下就在右边的外间坐了。太太一头宽衣服,一头说道:“你们小孩儿们,怎么不去见爹呀?也道个喜!”于是长长短短四个小孩,都给筱亭请安。筱亭抚弄了小孩一会,看太太还欢喜,心里倒放点儿心。少顷,开上中饭,夫妻对坐吃饭,太太很赞厨子的手段好。筱亭道:“这是晓得太太喜欢吃扬州菜,专诚到扬州去弄来的。”太太忽然道:“呀,我忘问了,那厨子有胡子没有?”筱亭倒怔住,不敢开口。乔妈插嘴道:“刚才到厨房里,看见彷佛有几根儿。”太太立刻把嘴里含的一口汪包肚吐了出来,道:“我最恨厨子有胡子,十个厨子烧菜,九个要先尝尝味儿,给有胡子的尝过了,那简直儿是清炖胡子汪了。不呕死,也要腻心死!”说罢,又干呕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这个容易。回来开晚饭,叫厨子剃胡子伺候。”太太听了,不发一语。筱亭怕太太不高兴,有搭没搭地说道:“刚才太太在那边,岳父说起我的考事没有?”太太冷冷地道:“谁提你来!”筱亭笑道:“太太常常望我中状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状元。”筱亭说这句话,原想太太要问,谁知太太却不问,脸色慢慢变了。筱亭只管续说道:“向例阅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进呈御览,叫做十本头。这回十本头进去的时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发出换了第十。别的名次都没动,就掉转了我一本。有人说是上头看时迭错的,那些阅卷的只好将错就错。太太,你想晦气不晦气呢?”太太听完这话,脸上更不自然了,道:“哼,你倒好!挖苦了我还不算,又要冤着我,当我三岁孩子都不如!”说罢,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连哭带说道:“你说得我要没胡子的厨子伺候,这是话还是屁?我是红顶子堆里养出来的,仙鹤锦鸡怀里抱大的,这会儿,背上给你驼上一只短尾巴的小鸟儿,看了就触眼睛!算我晦气,嫁了个不济的阘茸货。堂堂二品大员的女儿,连窑姐儿傅彩云都巴结不上,可气不可气!你不要来安慰安慰我就够了,倒还花言巧语,在我手里弄乖巧儿!我只晓得三年的状元,那儿有半天的状元!这明明看我妇道家好欺负。你这会儿不过刚得一点甜头儿,就不放我在眼里了!以后的日子,我还能过么?不如今儿个两命一拚,都死了倒干净。”说罢,自己把头发一拉,蓬着头,就撞到筱亭怀里,一路直顶到墙脚边。筱亭只说道:“太太息怒,下官该死!”乔妈看闹得不成样儿,死命来拉开。筱亭趁势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个巴掌,倒退了好几步。乔妈道:“怎么老爷连老规矩都忘了?”筱亭道:“只求太太留个体面,让下官跪在后院里吧!”太太只坐着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向房后小天井的台阶上,朝里跪着。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哪里敢自己起来;外面仆人仆妇又闹着搬运行李、收拾房间,竟把老爷的去向忘了。可怜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寿,他还能体谅我的,倒是钱唐卿老师请我吃早饭,我岂可不理他呢!正在着急,却见女儿凤儿走来,筱亭就把好话哄骗她,叫她到对过房里去拿笔墨信笺来,又叮嘱她别给妈见了。那凤儿年纪不过十二岁,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会,人不知鬼不觉的都拿了来。筱亭非常快活,就靠着窗槛,当书桌儿,写了一封求救的信给丈人傅容,叫他来劝劝女儿,就叫凤儿偷偷送出去了。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梦迷离之际,彩云偷偷地抽身锦被,心里盘算出去的装束要格外新艳。忽然想起新购的一身华丽欧装,就叫小丫头取了出来,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对镜梳洗,调脂抹粉,不用细说。不一会,就拢上一束蟠云曼蟠髻,系上一条踠地綷察裙,颈围天鹅绒的领巾,肩披紫貂嵌的外套,头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脚下踏着雕漆乌皮靴,颤巍巍胸际花球,光滟滟指头钻石,果然是蔷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刚完,自己把镜子照了又照,很觉得意。忽见镜子里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后,低低道:“车来了。”彩云嗤地一笑道:“促狭鬼,倒吓人一跳!”随就把嘴儿指着床上,又附着阿福耳边,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么话。阿福笑着点头答应,就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这里彩云收拾完备,轻轻走到床边,揭起帐子张了一张,就回声叫小丫头搀了一径下楼。到门口上车,打发小丫头们进去,又叫马夫坐在车后,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轻提玉臂,紧勒丝缰,那匹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条街,却见那边候着个西装少年,远远招手儿。彩云笑一笑,把车放慢了,那少年就飞身上车,与彩云并肩坐下,把丝缰接了过来。一扬鞭,一摇铃,风驰电卷,向马龙车水中间滚滚而去。两人左顾右盼,俨然自命一对画中人了!不多会儿,到了缔尔园Tiergarten门前。

却说太太闹了一天,夜间也没睡好,一闪醒来,连忙起来梳妆洗脸,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车,要到娘家去拜寿。忽见凤儿在院子外跑进来喊道:“妈,看外公的信哟!”太太道:“拿来。”就在凤儿手里劈手抢下。看了两行,忽回顾乔妈道:“这会儿老爷在哪里呢?”凤儿抢说道:“爹还好好儿的跪在后院里呢!”乔妈道:“太太,恕他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谁叫他真跪来!都是你们捣鬼!凤儿,你还不快去请爹出来,告诉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凤儿得命,如飞而去。不一会,筱亭扶着凤儿一搭一跷走出来。太太见了道:“老爷,你腿怎么样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儿岳父的大庆,亏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礼了。”太太笑着。那当儿,一个家人进来回有客。筱亭巴不得这一声,就叫“快请”,自己拔脚就跑,一径走到客厅去了。太太一看这行径不对,家人不说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张,料道有些蹊跷,就对凤儿道:“你跟爹出去,看给谁说话,来告诉我!”凤儿欢欢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凤儿又是笑又是跳,进来说道:“妈,外头有个齐整客人,倒好象上海看见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这等失魂落魄。”不觉怒从心起,恶向胆生,顾不得什么,一口气赶到客厅。在门口一张,果然是个唇红齿白、面娇目秀的少年,正在那里给筱亭低低说话。太太看得准了,顺手拉根门闩,帘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里来了!”就是一门闩,望着两人打去。那少年连忙把头一低,肩一闪,居然避过。筱亭肩上却早打着,喊道:“嗄,太太别胡闹。这是我,这是我……”太太高声道:“是你的兔儿,我还不知道吗?”不由分说,揪住筱亭辫子,拖羊拉猪似的出厅门去了。这里那个少年不防备吃了这一大吓,还呆呆地站在壁角里。有两个管家连忙招呼道:“姜大人,还不趁空儿走,等什么呢?”

原来这座花园,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个名胜之区,周围三四里,门前有一个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围,顶立飞仙,全身金翅,是法、奥、丹三国战争时获得大炮铸成,号为“得胜铭”。园中马路,四通八达。崇楼杰阁,曲廊洞房,锦簇花团,云谲波诡,琪花瑶草,四时常开,珈馆酒楼,到处可坐。每日里钿车如水,裙屐如云,热闹异常。园中有座三层楼,画栋飞龙,雕盘承露,尤为全园之中心点。其最上一层有精舍四五,无不金釭衔壁,明月缀帷,榻护绣襦,地铺锦罽,为贵绅仕女登眺之所,寻常人不能攀跻。彩云每次到园,与诸贵女聚会,总在此间憩息。

原来那少年正是姜剑云,正来约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横祸。当下剑云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烟径赴唐卿那里来,心里说不出的懊恼,不觉说了“晦气”两字来。大家问得急了,剑云自悔失言,又涨红了脸。扈桥笑道:“好兄弟,谁委屈了你?告诉哥哥,给你报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别闹!”唐卿催促道:“且说!”韵高道:“你不是去约筱亭吗!”剑云道:“可不是!谁知筱亭夫人竟是个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厅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小燕道:“你们别笑筱亭,当今惧内就是阔相。赫赫中兴名臣。威毅伯,就是惧内领袖哩!”菶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几日,我还听人说威毅伯为了招庄仑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闹口舌哩!”扈桥道:“闹口舌是好看话,还怕要给筱亭一样捱打哩!”韵高道:“诸位别说闲话,快请燕公讲威毅伯的新闻!”小燕道:“自从庄仑樵马江败子,革职充发到黑龙江,算来已经七八年了。只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说他是个奇才。今年恰遇着皇上大婚的庆典,威毅伯就替他缴了台费,赎了回来。仑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紧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菶如道:“仑樵从前不是参过威毅伯骄奢罔上的吗?怎么这会儿,倒肯提拔呢?”剑云道:“重公义,轻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哟!”唐卿笑道:“非也。这便是英雄笼络人心的作用,别给威毅伯瞒了!”说着,招呼众人道:“筱亭既然不能来,我们坐了再谈罢!”于是唐卿就领着众人到对面花厅上来。家人递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桥、韵高、菶如、剑云各各就坐。大家追问小燕道:“仑樵留在幕中,怎么样呢?”小燕道:“你们知道威毅伯有个小姑娘吗?年纪不过二十岁,却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鲍、孟,巧夺灵、芸,威毅伯爱之如明珠,左右不离。仑樵常听人传说,却从没见过,心里总想瞻仰瞻仰。”菶如道:“仑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该!不该!”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点感冒,忽然要请仑樵进去商量一件公事。仑樵见召,就一径到上房而来,刚一脚跨进房门,忽觉眼前一亮,心头一跳,却见威毅伯床前立着个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长而略弯,目秀而不媚,鼻悬玉准,齿列贝编。仑樵来不及缩脚,早被威毅伯望见,喊道:‘贤弟进来,不妨事,这是小女呀,──你来见见庄世兄。’那小姑娘红了脸,含羞答答地向仑樵福了福,就转身如飞地跳进里间去了。仑樵还礼不迭。威毅伯笑道:‘这痴妮子,被老夫惯坏了,真缠磨死人!’仑樵就坐在床边,一面和威毅伯谈公事,瞥目见桌子上一本锦面的书,上写着‘绿窗绣草’,下面题着‘祖玄女史弄笔’。仑樵趁威毅伯一个眼不见,轻轻拖了过来,翻了几张,见字迹娟秀,诗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笔,心里羡慕不已。忽然见二首七律,题是《基隆》。你想仑樵此时,岂有不触目惊心呢!”唐卿道:“这两首诗,倒不好措词,多半要骂仑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诗开头道:

这日马车进了园门,就一径到这楼下下车,阿福扶着,迤逦登楼。刚走到常坐的那一间门口,彩云一只纤趾正要跨进,忽听咳嗽一声,抬头一看,却见屋里一个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发赫颜,丰采奕然,一身陆军装束,很是华丽。见了彩云,一双美而且秀的眼光,彷佛云际闪电,把彩云周身上下打了一个圈儿。彩云猛吃一惊,连忙缩脚退出。阿福指着道:“间壁有空房,我们到那里坐吧!”说罢,就掖了彩云径进那紧邻的一间精室。彩云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边去候着,等维亚太太一到,就先来招呼。”阿福答应如飞而去。彩云独自在房,心里暗忖那个少年不知是谁,倒想不到外国人有如此美貌的!我们中国的潘安、宋玉,想当时就算有这样的丰神,断没有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见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见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样的了。彩云胡思乱想了一回,觉得心神恍惚,四肢软胎胎提不起来,就和身倒在一张红绒如意榻上,星眼惺松,似睡不睡的,正有点朦胧,忽听耳边有许多脚步声,连忙张开眼来,却见阿福领了一个中年妇人上来。彩云忙问阿福道:“这是谁?”阿福道:“这位就是维亚太太打发来的。”那妇人就接嘴道:“我们主人说,今天不来这里了,要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主人特地叫我们来接的,马车已在外面等着。请密细斯上车吧!”彩云听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该去请安,就为太太的住处不肯告诉我,就因循下来了。现在既然太太见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车前去便了。”说着,回头叫阿福去套车。那妇人道:“我们主人吩咐,请密细斯就坐我们来车。因为我们主人的住处,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的。”彩云道:“这是什么道理?”那妇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缘故,奴辈哪里敢问呢?”彩云没法,只好叫阿福到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来道:“我们走吧!”那妇人在前,彩云在后,走下楼来。

基隆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

刚到门口,彩云还没看清那车子的大小方圆,却被那妇人猛然一推,彩云身不由主被她推进车来,车门已硼的关上了,弄得彩云迷迷糊糊,又惊又吓。只见那车里四面糊着金绒,当前一悬明镜,两旁却放着绿色的布帘,遮着玻璃,一些望不见外面。对面却笑微微坐着那妇人,开口道:“密细斯休怪粗莽,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云听了这话,更加狐疑,要问那妇人,又知道她不肯说实话的,心里不免突突跳个不住。正冥想间,那车忽然停了,车门欻的开了,那中年妇人先下车,后来搀彩云。刚跨下地,忽觉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烁烁,眼睛也睁不开。好容易定睛一认,原来一辆朱轮绣幰的百宝宫车,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宫台阶之下。那宫却是轮奂巍峨,矗云干汉。宫外浩荡荡,一片香泥细草的广场,遍围着郁郁苍苍的树木,点缀着几处名家雕石像,放射出万条异彩的喷水池。彩云不及细看,却被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扶上台阶,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镜子面前,那妇人把镜子一推,却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个门儿。向里一望,只见是个窈窕洞房,满室奇光异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绣,但觉眼光缭乱而已。就有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向外一望,问道:“来了吗?”那妇人道:“来了。”忽听嘤然一声,恍如凤鸣鹤唳,清越可听道:“快请进来。”那当儿,彩云已揭起了绣帏,踏上了锦毯,迎面袅袅婷婷的,来了个细腰长裙、锦装玉裹的中年贵妇,不用说就是维亚太太了。见了彩云,就抢上一步,紧握住彩云的双手,回头向那些女子说道:“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云呀!你们瞧着,我常说她是亚洲的姑娄巴、支那的马克尼。今儿个你们可开开眼儿了!”说完,就把彩云拉到了一张花磁面的圆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着。彩云此时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雾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说道:“贱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见爱,今日登宝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处,为何如此秘密?还请明示,以启妾疑。”维亚太太笑道:“不瞒密细斯说,我平生有个癖见,以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两种人物,都是有龙跳虎踞的精神、颠干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么呢?就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英雄而不权诈,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诞,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细斯又美丽,又风流,真当得起‘放诞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风情韵致泻露在我的眼前,装满在我的心里,我就怕你一晓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艳情拘束住了,这就大非我要见你的本心了。”彩云不听这太太的话,心里倒还有点捉摸,如今听了这番议论,更胡涂了,又问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赐教吗?”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细问,到明日就会知道的。”说话间,有几个华装女子,来请早餐,维亚太太就邀彩云入餐室。原来餐室就在这室间壁,高华典贵,自不必说。坐定后,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络绎不绝地上来。维亚太太殷勤劝进,彩云也只得极力周旋。酒至数巡,维亚太太立起身来,走到沿窗一座极大的风琴前,手抚玉徽,回顾彩云道:“密细斯精于音律吗?”彩云连说“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扬吭地唱起来。歌曰:

扈桥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势,懮国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续念道:

美人来兮亚之南,风为御兮云为骖,微波渺渺不可接,但闻空际琼瑶音。吁嗟乎彩云!

一战岂容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

美人来兮欧之西,惊鸿照海天龙迷,瑶台绰约下仙子,握手一笑心为低。吁嗟乎彩云!

剑云道:“责备严谨,的是史笔!”小燕又念道: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云殿阁琉璃晓,报道青鸾海上来,汝来慰我懮心捣。吁嗟乎彩云!

焚车我自宽房管,乘障谁教使狄山。

劝君酒,听我歌,我歌欢乐何其多!听我歌,劝君酒,雨复云翻在君手!愿君留影随我肩,人间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云!

宵旰甘泉犹望捷,群公何以慰龙颜。

歌毕,就向彩云道:“千里之音,不足动听。只是末章所请愿的,不知密细斯肯俯允吗?”彩云原不懂文墨,幸而这回歌辞全用德语,所以彩云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见爱,妾非木石,哪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并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辞,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请密细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车送你回去。现在写真镜已预备在草地上,我们走吧!”就亲亲热热携了彩云的手,一队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后呵护,慢慢走出房来,就走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早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具写真镜的匣子,离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个铜盘,上面矗起一个喷水的机器,下面周围着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线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万颗明珠,随风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携了彩云,立在这石池旁边,只见那写真师正在那里对镜配光。彩云瞥眼看去,那写真师好象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的那毕叶先生,心里不免动疑。想要动问,恰好那镜子已开,自己被镜光一闪,觉得眼花缭乱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镜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维亚太太就执了彩云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细斯受惊了。车子已备好,就此请登车,我们改日再叙吧!”彩云一听送她回去,很欢喜的,也道了谢,就跨进车来。车门随手就关上了,却见车帘仍旧放着,乌洞洞闷死人。那车一路走着,彩云一路猜想:这太太的行径,实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样人?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她的底里呢?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得她、替她拍照呢?想来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来。还在呆呆地揣摩,只见门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使馆门口。彩云就自己下了车,刚要发放车夫,谁知那车夫飞身跳上高座,加紧一鞭,逃也似地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见了。彩云倒吃了一惊,立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直到馆中看门的看见,方惊动了里边的丫鬟们,出来扶了进去。阿福也上前来探问,彩云含糊应了。后来见了雯青,也不敢把这事提及。

大家齐声叫好。小燕道:“第二首还要出色哩!”道:

皇家国际官网,雯青告诉她今天外部又来招呼,说明日七点钟在沙老顿布士宫觐见,他们打发宫车来接。当晚彩云绝早就睡,只是心里有事,终夜不曾安眠。刚要睡着,却被雯青唤醒,说宫车已到,催着彩云洗梳打扮,按品大装。六点钟动身,七点钟就到了那宫前。那宫却在一座森林里面,清幽静肃,壮丽森严,警兵罗列,官员络绎。彩云一到,迎面就见一座六角的文石台,台上立着个骑马英雄的大石象,中央一条很长的甬道,两面石栏,栏外植着整整齐齐高的塔形低的钟形的常绿树。从那甬道一层高似一层,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彩云走近圆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云引上殿来。却见德皇峨冠华服,南面坐着,两旁拥护剑佩铿锵的勋戚大臣,气象很是堂皇。彩云随着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礼,照着向来觐见的仪节,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地向着彩云道:“贵夫人昨朝辛苦了。”说着,手中擎着个锦匣,说道:“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与贵夫人把晤,留着这个算纪念吧!”一面说着,一面就递了下来。彩云茫然不解,又不好动问,只得胡里胡涂地接了。这当儿,就有大臣启奏别事,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

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

到得车中,轮蹄转动,要紧把那锦匣打开一看,不觉大大吃惊。原来这匣内并非珠宝,也非财帛,倒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小影:两个羽帽迎风、长裙窣地的妇人,一个是袅袅婷婷的女郎,一个是庄严璀璨的贵妇。那女郎,不用说是自己的西装小像;这个贵妇,就是昨天并肩拍照的维亚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来维亚太太就是联邦帝国大皇帝飞蝶丽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维多利亚第二嗄!怪不得她说,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亏我相处了半月有零,到今朝才明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心中就一惊一喜,七上八落起来。

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

那车子却已回到了自己门口,却又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彩云这两天遇着多少奇怪事情,心里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胆的,见了此车,心里又疑心道:“这车不知又是谁的了。”此时丫鬟仆妇已候在门口,都来搀扶,阿福也来车前站着。彩云就问道:“老爷那里有什么客?”阿福道:“就是毕叶先生。”彩云所了,心里触动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来就是他?我正要见他哩!你们搀我到客厅上去。”说着,就曲折行来。刚走到厅门口,彩云望里一张,只见满桌子摊着一方一方的画图,雯青正弯着腰在那里细细赏玩,毕叶却站在桌旁。彩云就叫“且不要声张,让我听听那东西和老爷说什么。”只听雯青道:“这图上红色的界线,就是国界吗?”毕叶道:“是的。”雯青道:“这界线准不准呢?”毕叶道:“这地图的可贵,就在这上头。画这图的人是个地学名家,又是奉着政府的命令画的,哪有不准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东西,他怎么能卖掉呢?”毕叶道:“这是当时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国库,秘密万分,却不晓留着这稿子在外。这人如今穷了,流落在这里,所以肯实。”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镑,未免太贵了。”毕叶道:“他说,他卖掉这个,对着本国政府,担了泄漏秘密的罪,一千镑价值还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图,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贵国政府,这整理疆界的功劳是不小哩,何在这点儿小费呢!”彩云听到这里,心里想:“好呀,这东西倒瞒着我,又来弄老爷的钱了。我可不放他!”想着,把帘子一掀,就飘然地走了进去。正是:

宣室不妨留贾席,越台何事请终缨!

羡煞紫云傍霄汉,全凭红线界华戎。

豸冠寂寞犀渠尽,功罪千秋付史评。

不知彩云见了毕叶问他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韵高道:“听这两首诗意,情词悱恻,议论和平,这小姑娘倒是仑樵的知己。”小燕道:“可不是吗?当下仑樵看完了,不觉两股热泪,骨碌碌地落了下来。威毅伯在床上看见了,就笑道:‘这是小女涂鸦之作,贤弟休要见笑!’仑樵直立起来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须眉愧色,金楼夫人,采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儿女有点子小聪明,就要高着眼孔。这结亲一事,老夫倒着实为难,托贤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仑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难事!何况女公子这样才貌呢!门生倒要请教老师,要如何格式,才肯给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贤弟一样,老夫就心满意足了。’仑樵怔了一怔道:‘适才拜读女公子题为《基隆》的两首七律,实在是门生知己。选婿一事,分该尽力,只可怕难乎其人!’威毅伯点了一点头,忽然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眼。仑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变,一出来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应承了。”韵高道:“从来文字姻缘,感召最深;磁电相交,虽死不悔。流俗人哪里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仑樵的官,从此永远不能开复了!”大家愕然。唐卿说:“现在敢替仑樵说话,就是威毅伯。如今变了翁婿,不能不避这点嫌疑。你们想,谁敢给他出力呢?”说罢,就向小燕道:“你再讲呢。”小燕道:“那日仑樵说定了婚姻,自然欢喜。谁知这个消息传到里面,伯夫人戟手指着威毅伯骂道:‘你这老糊涂虫,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高不成,低不就,千拣万拣,这会儿倒要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囚犯!你胡涂,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别看轻仑樵,他的才干要胜我十倍!我这位子将来就是他的。我女儿不也是个伯夫人吗?’伯夫人道:‘呸!我没有见过囚犯伯爵。你要当真,我给你拚老命!’说罢,哭起来。威毅伯弄得没法。这位小姑娘听两老为她呕气,闹得大了,就忍不住来劝伯夫人道:‘妈别要气苦,爹爹已经把女儿许给了姓庄的,哪儿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儿也不肯改悔!况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决不怨爹妈的。’伯夫人见女儿肯了,也只得罢了。如今听说结了亲,诗酒唱随,百般恩爱,仑樵倒着实在那里享艳福哩!你们想,要不是这位小姑娘明达,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压制哩!”唐卿道:“人事变迁,真不可测!当日仑樵和祝宝廷上折的当儿,何等气焰。如今虽说安神闺房,陶情诗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桥道:“仑樵还算有后福哩!可怜祝宝翁自从那年回京之后,珠儿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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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翁更觉牢骚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独自逛逛琉璃厂,游游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几月前,不知那一家门口,早晨开门来,见阶上躺着一人,仔细一认,却是祝大人,连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风寒,得病呜呼了。可叹不可叹呢?”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将终,都向唐卿请饭。饭毕。家人献上清茗。唐卿趁这当儿,就把菶如托的交界图递给小燕,又把雯青托在总理衙门存档的话说了一遍。小燕满口应承。于是大家作谢散归。菶如归家,自然写封详信去回复雯青,不在话下。

且说雯青自从打发黄翻译赍图回京之后,幸值国家闲暇,交涉无多,虽然远涉虏,庭却似幽栖绿野,倒落得逍遥快活。没事时,便领着次芳等游游蜡人馆,逛逛万生院,坐瓦泥江冰床,赏阿尔亚园之亭榭,入巴立帅场观剧,看萄蕾塔跳舞;略识兵操,偶来机厂,足备日记材料罢了。雯青还珍惜光阴,自己倒定了功课,每日温习《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会间,遇着了俄廷诸大臣中有讲究历史地理学的,常常虚心博访。大家也都知道这位使臣是欢喜讲究蒙古朝政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尔斯忽然遣人送来古书一巨册、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译将信译出,原来吉尔斯晓得雯青爱读蒙古史,特为将其家传钞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给雯青。雯青忙叫作书道谢。后来看看那书,装璜得极为盛丽,翻出来却一字不识。黄翻译道:“这是阿剌伯文,使馆译员没人认得。”雯青只得罢了。过了数日,恰好毕叶也从德国回来,来见雯青,偶然谈到这书。毕叶说:“这书有俄人贝勒津译本,小可那里倒有。还有《多桑书》、《讷萨怖书》,都记元朝遗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给大人,倒可参考参考。”雯青大喜。等到毕叶送来,就叫翻译官译了出来。雯青细细校阅,其中很足补正史传。从此就杜门谢客,左椠右铅,于俎豆折冲之中成竹素馨香之业,在中国外交官内真要算独一的人物了。

只是雯青这里正膨胀好古的热心,不道彩云那边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却是为何?请先说彩云的卧房。原来就在这三层楼中层的东首,一溜儿三大间,每间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门,开出门来就是洋台,洋台正靠着昔而格斯大街。这三间屋,中间是彩云的卧房,里面都敷设着紫檀花梨的家具,蜀锦淞绣的帐褥;右首一间,是彩云梳妆之所;左首一间,却是餐室。这两间,全摆着西洋上等的木器,挂着欧洲名人的油画,华丽富贵虽比不得隋炀帝的迷楼,也可算武媚娘的镜殿了!每日彩云在梳妆室梳妆完毕,差不多总在午饭时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饭;雯青自去下层书室里,做他的《元史补正》,凭着彩云在楼上翻江倒海、撩云拨雨,都不见不闻了。也是天缘凑巧,合当有事。这日彩云送了雯青下楼之后,一个人没事,叫小丫头把一座小小风琴抬到洋台上,抚弄一回,静悄悄的觉得没趣,心想怎么这时候阿福还不来呢?手里拿着根金水烟袋,只管一筒一筒地抽,樱桃口里喷出很浓郁的青烟;一双如水的眼光,只对着马路上东张西望。忽见东面远远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外国人,心里当是阿福改装,跺脚道:“这小猴子,又闹这个玩意儿了!”一语未了,只见那少年面上很惊喜的,慢慢踅到使馆门口立定了,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彩云。彩云仔细一看,倒吃一惊,那个面貌好熟,哪里是阿福!只见他站了一会,好象觉得彩云也在那里看他,就走到人堆里一混不见了。彩云正疑疑惑惑地怔着,忽觉脸上冰冷一来,不知谁的手把自己两眼蒙住了,背后吃吃地笑。彩云顺手死命地一撒道:“该死,做什么!”阿福笑道:“我在这里看缔尔园楼上的一只呆鸟飞到俄国来了。”彩云听了,心里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见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别胡说。这会儿闷得很,有什么玩儿的?”阿福指着洋琴道:“太太唱小调儿,我来弹琴,好吗?”彩云笑道:“唱什么调儿?”阿福道:“《鲜花调》。”彩云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相思》吧!”彩云道:“叫我想谁?”阿福道:“打茶会,倒有趣。”彩云道:“呸,你发了昏!”阿福笑道:“还是《十八摸》,又新鲜,又活动。”说着,就把中国的工尺按上风琴弹起来。彩云笑一笑,背着脸,曼声细调地唱起来。顿时引得街上来往的人挤满使馆的门口,都来听中国公使夫人的雅调了。彩云正唱得高兴,忽然看见那个少年又在人堆里挤过来。彩云一低头,不提防头上晶亮的一件东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说声“不好”,阿福就丢下洋琴,飞身下楼去了。正是:

紫凤放娇遗楚佩,赤龙狂舞过蛮楼。

不知彩云落下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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