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十四章

作者:文学

找了一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我硬着头皮给在A城的大哥打了一个电话,叫他快点打一千块钱到我卡上。大哥支吾了半天,很是责怪了一番我的不争气,听我说是牛市长母亲去世的缘故之后,终于让我把卡号告诉了他。我终于取到了钱,叫了一辆三轮车雄赳赳气昂昂奔赴殡仪馆,在我寄存花圈和鞭炮的小店前下了车。老板娘非常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亲切地询问她,殡仪馆里今天好像比昨天还热闹,是不是牛老夫人到了。她回答说才不是呢,是县政府刘秘书长的母亲,刚才在殡仪馆办公室的熟人那里问了,牛老夫人的家属还没有和这里联系,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过来啊,我还指望你介绍熟人做生意呢。我头脑一阵轰鸣,连忙问道你肯定是姓“刘”而不是姓“牛”,她说肯定。我大致已经知道一定是我昨天一厢情愿把县政府的“刘”老夫人听成了市政府的“牛”老夫人了,看来自己是白忙乎一场了。我心情十分沮丧地跑到办公室一打听,最后一个希望的肥皂泡终于无情破灭了。我从殡仪馆办公室出来,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如果牛老夫人不运到殡仪馆来,我到哪里找牛市长去?西山县到处是荒山野岭,面积比香港特别行政区还要大,我怎么找得到啊?我真是流年不利啊,做什么事都不顺心,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捉弄我?西山县啊西山县,真是个好名字啊,“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李密的《陈情表》怕莫是我此时此刻处境最真实的写照?《三国演义》里“凤雏”庞统被张任射杀在“落凤坡”,我怕莫是要在这西山县走完最后一程了。想我张一一一身本事,满腔抱负,到头来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生又何哀,死又何苦,可悲,可叹,可怜,可惜!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又可以说是情急智生,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对,就是他,马书记——西山县的一把手。马书记是牛市长中学的同学,关系特好。牛市长把他从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位置放到自己的家乡来奉献光和热,据说下一届会把他调回市里作为副市长的正式人选。我曾经在牛市长家里几次看到过马书记。马书记牌德特好,无论输赢多少,总是笑呵呵的,实属难得。政府官员三令五申不准赌博,所以只有关系特好的哥们才会围成一桌。牛市长的牌友总是固定的那几个,除了今天的马书记即昨天的马副秘书长外,就是国土局的侯局长、公安局的熊局长以及教育局的朱副局长有限的几个在Y城混地面的西山籍老乡。马书记的歌唱得很好,在K歌的包厢里,一首《骏马奔驰保边疆》曾让我们什么大学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女生赞叹不已,纷纷称其声音雄浑底气充足嗓子圆润唱功深厚蒋大为也不过如此。我虽然一向深恶痛绝溜须拍马的那些什么人,居然不反对那些一心向上女生的溢美之辞,那是因为马书记的男高音比起朱副局长们唱《恰似你的温柔》时的娘娘腔来,高下立判,高明得分明不止一倍。思前想后,要找到牛市长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马书记,找到了马书记就一定能找到牛市长。想到这一层,我心下豁然开朗,叫了一辆三轮车,兴冲冲地直奔西山县委大楼。西山县虽然是个贫困县,可是县委大楼盖得非常气派,是真气派。我找到808房间的县委书记办公室,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轻轻叩门。一小秘书把门打开,打量了我两秒钟,说:“请问您找谁?”虽然言语很客气,但我分明能听出他对自己今天这个位置的自我欣赏。“找你们马书记。”我不卑不亢地说。“您哪里啊,找马书记有什么事吗?”他一时莫辨我的虚实,继续例行公事地发问。“我是马书记的朋友,马书记每次去Y城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唱歌什么的。我刚从Y城过来,找他有点私事要办,他还没来办公室吗?”小秘书一听我是从Y城来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连忙一边请坐一边沏茶一边殷勤地向我解释:“马书记现在正主持常委会,您有什么事方便对我说吗?也许我可以转告他?”“您知道马书记的会要开到什么时候啊?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开始不久,肯定还要好几个小时。”我的心猛地一沉,自言自语道:“这该怎么办呢?”一只手端起纸杯准备喝茶,一不留神没有拿稳,纸杯里的茶水洒了一地。小秘书连忙拿来拖把把茶水处理掉。在小秘书的一再追问下,我想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问他:“牛市长的母亲去世了,你知道不知道这回事?”“当然知道啊,马书记昨天得到消息后,立马就送花圈过去了。”他忙不迭地回答。“是这样的,我和牛市长也是朋友。牛市长的为官清正你应该知道,他是一直反对领导干部大肆操办婚事丧事的,执意不要我们不远百里的从Y城跑过来。你说,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过来吗,一个人能有几个父母啊?我不过是想找马书记问个路而已!”小秘书一听是这事可乐了,连忙说:“这点小事还用劳动马书记啊,您早说得了,这不,我这就给您搞定。”说完,他拿起电话,看了墙壁上各乡镇的一个通讯录一眼,按下一串号码:“钱镇长你好,我县委秘书科小王啊,呵呵,是这样的,牛市长的一个朋友要去拜祭牛老夫人,牛市长担心劳动太多人,所以不让他过来,他现在找到马书记这里来了。马书记这会儿在开常委会抽不开身……你知道了是吧,谢谢你啊,那我就叫他去你们镇政府直接找你好吧,谢谢了!下次来县城请你喝茶啊!再见!”他放下电话得意地对我说:“这不搞定了?你直接去南山镇政府找钱镇长吧。他会派个车送你去,这是他电话,你拿着。”我接过小秘书写给我的纸条,问了南山镇的一些情况,非常满意地走出书记办公室,一边出门一边不忘对小秘书摆摆我“上国使臣”的谱:“谢谢你啊,马书记开完会记得跟他说,在牛市长家经常见到的那个小张向他问好。下次有时间你和马书记一起去Y城玩啊,我叫牛市长请你吃日本料理啊!”小秘书受宠若惊地把我送到电梯间还想再送,被我阻止了。在电梯里我感到说不出的快意。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做官,原来只要稍微沾一点大官们的光,也能有这么多的便宜!我从花圈店把我寄存的花圈和鞭炮领了出来,和一三轮车司机讲好了去南山镇政府的价钱,把鞭炮搬上车,花圈绑好。三轮车载着我翻山越岭一路豪歌向天涯。钱镇长早已在办公室里等候多时,听了我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说我们就不用客套了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去牛市长家吧。我说我还有花圈和几筒鞭炮在三轮车上,你们西山县找个出租车比找个外星人还难……钱镇长用南山镇惟一的一台捷达车载着我在前面带路,三轮车开足马力在后面奋起直追。一路上奔驰、凌志、奥迪等名车熙来攘往,本来偏僻单调的山路顿时生色不少。我与钱镇长心照不宣相视一笑,我们知道这些主儿一定是冲着牛市长来的。我在离牛市长家二十米左右的地方下了车。钱镇长对我说我昨天已经去磕了头了,今天就先回去了,小哥你要记得在牛市长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我巧言令色地敷衍说好。我从三轮车上解下花圈的时候,才发现路边竟有许多临时卖花圈和鞭炮的投机分子,生意好得不得了。我这才有些后悔起来,自己冒里冒失大老远从县城运这些东西过来,花圈一路上已经被风刮得面目全非,花圈上的对联怎么也不能对号入座,把我的一番苦心白白浪费掉,真是不划算。好歹总算到达我心目中的耶路撒冷了,马上可以见到我的救世主牛市长了,这是我应该感到欣喜的。然而欣喜的里面,更多地掺杂了紧张的情绪。我到达牛市长家搭建的帐篷口时,牛市长正从里面出来向马路上张望。他有没有感动我不知道,但是他的意外我是能觉察得到的。他吩咐一打杂的把我的花圈和鞭炮搬到固定的地点去,然后握着我的手说还没有吃饭吧,先吃饭吧。牛市长给我找了一张还没有坐满的桌子坐下,我一边吃饭一边才记起刚才忘记去牛老夫人灵柩前磕头了。自己见到牛市长兴奋加紧张过度,把这最基本的礼节都给怠慢了,真是该死。我手忙脚乱扒了两口饭,赶紧跑到灵堂里磕了几个响头。这时,只听得帐篷里锣鼓喧天。我快步走进帐篷一看,原来是请来的一个花鼓戏草台班子开演了,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劝说各位亲朋好友点戏,大致是三百块钱一出戏,一出唱九十分钟左右。我灵机一动,跟草台班子负责人讨价还价了一番之后,终于以八百块钱唱三出戏成交。我点的三出戏是《宝莲灯》、《辕门斩子》和《岳母刺字》,都是忠孝节义的题材,我想这是牛市长所喜欢的。每出戏唱到中途的时候,主持人就会对着喇叭喊几句诸如“……牛老夫人寿终正寝,孝子牛XX的忘年之交张一一先生,特点播此剧以表沉重哀悼之情”。每当说到张一一三字时,我就会贼眉鼠眼四处寻找牛市长,直到看到他正在台阶上徘徊,估计已经听见了我的名字,这才如释重负。三出戏唱完之后,已经快到十二点。吃完面条和点心之后,看戏的还有帮忙的人渐渐散去。牛市长可能到楼上休息去了,反正我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我的学生牛泌据说因为功课太忙,和他在京城陪读的老妈要第二天中午才能回来。我连一个相识的人都没有,了解到客人太多的情况,估计这里是没有睡的地方了,还是找个车回西山县城或者Y城吧。瑟瑟晚风中,不知道等了多久,就是没有一辆载客的车经过。我无可奈何地敲开了牛市长几家邻居的门,可惜都已经住满了。我无计可施,正准备硬着头皮找牛市长解决住宿问题时,忽然发现几辆Y城牌照的小轿车正准备启动,一问才知道他们正准备去西山县城,我好歹挤了进去。我挤上的那台车的后座是两个小公务员,副驾上坐的是交通局胡局长,车子里就数他的官最大,所以大家一路上都在听他高谈阔论。他刚刚称赞完在法国留学的儿子真是争气,女朋友不知道换了多少,这会儿又开始说,城管局的赵副局长真是个土老冒啊,上次去北京,那个马上要退休的赵副局长可能是公费乘坐飞机机会太少的缘故,看到保险单上写着如果飞机失事可以赔四十万,就对我说,老胡啊,这飞机要是失事该多好啊,赔上四十万,就可以给我家赵伟买上一套好一点的房子结婚了!什么人啊,我们混到今天这个地位,一条命难道就只值四十万?不是吹牛,光我儿子胡斐在法国一年,就不知道要花掉几个四十万呢!后面的几个小公务员连忙说那是那是,赵副局长这老头真是没见识。小轿车开到一收费站,一路春风得意谈性正浓的胡局长转过头来对我们说:“看我的!”胡局长示意司机把车窗降下,探出半个头对收费站的工作人员说:“后面几台车都是我的铁哥儿们,把他们的车牌记清楚,来回的过站费都给我免了!”那工作人员连忙陪着笑脸说:“胡局长的朋友,那是当然要免的。”车窗缓缓关上,小车继续肆无忌惮地前行。与我一排的两位仁兄马屁声又起,我暗自感叹这胡局长真是了得,穷乡僻壤的一收费站工作人员,居然都能在夜色苍茫下认得他。我跟着胡局长一行人在西山宾馆下了车,我不知道西山宾馆这个晚上会发生什么。有一小公务员虚情假意邀我一起去玩玩,我知道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说了声谢谢,然后一个人在大街上徘徊。

牛市长家的门铃摁了半天没有开。一个不再年轻的保安走过来跟我打招呼。他是牛市长的一个远房亲戚,所以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够在这个豪华的小区里坚强地发挥余热。他以前经常看到我从牛市长专用的奥迪车里出来,所以对我并不陌生。保安大叔非常谄媚地问我是不是找牛市长,我说是的。保安大叔以一种非常惊讶的口气对我说,你还不知道吗,老夫人昨晚十一点多在乡下病逝了,牛市长已经连夜赶回西山县处理丧事去了,因为工作太忙,所以他只请了三天的假,真是忠孝两全啊。我头脑一阵轰鸣,怎么就这么巧呢,她老人家怎么就去得这么是时候啊?这下子可糟了。牛市长这一待就是三天,这三天我怎么过呢?还有,牛市长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我总不能立马就逼着他给我解决前途大事吧,那未免有些于礼不合吧?我该怎么办呢?刹那之间,无数个念头无数种设想天人交战百转千回,酝酿再三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吊唁牛老夫人一番。我没去过牛市长乡下的老家,也没给牛市长打电话。如果我给他打电话,他一定不会让我去。再说,我是一个感性的人,总是喜欢卖弄一点小聪明,企图给人以惊喜。我窃以为,牛市长突然看到我这个久违的“忘年之交”不远百里跑去吊唁他母亲,一定会感动得不知所措。我从来都没有去过牛市长乡下的老家,是真没有。然而我一点都不慌乱,我知道我一定能找得到他。他现在肯定在一个地方,那地方叫做——殡仪馆。我坐了一个大巴,在路上颠簸了三四个小时,饱受精神和肉体的摧残,终于到达了牛市长老家所在的那个叫做“西山”的小县城。我叫了一辆三轮车去殡仪馆。三轮车车夫满脸的菜色,冲我说要五块钱,我居然没忍心和他杀价。殡仪馆里哭声动天,我猜想可能是那些想巴结牛市长的一些什么人在使劲地演戏。这是西山县惟一的一家殡仪馆,殡仪馆的两旁有十多家卖花圈、烟花还有制作牌匾的小店。我没有直接冒昧地去殡仪馆。我在离殡仪馆进出各种小车的大门较远处的一家花圈店前下了车,挑了一个最大最贵的花圈,略一沉吟,挥毫立就了一副挽联,上联是“德高望重春风南岸留晖远”,下联是“子孝孙贤秋雨西山洒泪多”,横批是“草木含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篡改自毛主席悼念他母亲的挽联,我却很是知道牛市长最佩服的人就是毛主席,我暂且从主席他老人家那里借来这两句话,把牛老夫人和毛老夫人相提并论,他是一定能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的。我又挑了一组鞭炮,一共是六筒,三十块一筒。花圈二十八块一个,合计两百零八块。我想,即使我自己的奶奶现在不幸与世长辞了,我也不一定会这样奢侈。但是现在只要牛市长高兴,什么都顾不得了。可见只有子孙都争气,长辈们才能“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我付款之后,问店里的老板娘殡仪馆里是不是在办牛老夫人的丧事啊,这么大的排场,鞭炮都不知道放了多少。老板娘连忙说哪个牛老夫人啊,没有啊,是我们西山一暴发户的老爹死了。我连忙追问她,牛市长的母亲昨晚去世了,你们都不知道吗。老板娘一听我和牛市长好像关系挺密切的样子,不由得肃然起敬,眼睛里顿时释放得太阳出来,赶忙请我再坐一会儿,一边吩咐店里的小女孩给我泡茶,一边解释今天是听说了牛老夫人去世的噩耗,只是一天可能运不过来,也许要明天才到。她喋喋不休地在我身后诉说牛老夫人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母亲,培养了一个多么有出息的儿子。那语气听上去特别扭,很容易让人感觉到牛市长好像是她培养出来的。我把花圈和鞭炮托老板娘先照看着,然后径直找到殡仪馆办公室,问里面两个正唾沫四溅聊天的女工作人员,牛老夫人的遗体什么时候到殡仪馆。一浓妆艳抹丑得要死的女的正说得天花乱坠,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说,是县政府的那个牛老夫人吧,明天上午十点到。说完,又兴致勃勃地与另外那个女的津津乐道了。我一愣,牛老夫人怎么变成县政府的了呢?人家牛市长不是市政府的一把手吗?转念一想,应该是这女的谈兴正浓,一下子给说溜了嘴。想要再证实一下,一看那俩女的的欢乐劲儿,不忍打搅,灰溜溜地转身出来,决定明天上午十点再过来。我回到刚才买花圈和鞭炮的店里,对老板娘说,牛老夫人要明天上午十点才到这里,我明天上午再过来,花圈和烟花暂时寄存在你这里一夜没关系吧。老板娘连忙陪笑着说没问题,到时候记得多给我带几个顾客过来啊。我故作深沉地说到时候再说吧,市里各个机关的领导和我的一些朋友可能要迟一两天再来,不过我见着了他们一定向他们推荐你们店。我说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显得自己跟市里的头头们很熟络,二是为自己明天没有给她带来顾客留一退路,到时候我可以很从容地把寄存在这里的花圈和鞭炮体面而大方地搬进殡仪馆。我非常反感这女店主一开始不肯抹掉那八块的零头,所以这会儿打心里没准备给她再带一些顾客过来。其实我根本也没法带顾客过来,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当然只有傻子才会把话说绝。我从花圈店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回Y城不太现实,明天再跑过来也劳神费力,所以我决定在西山县城将就一夜。殡仪馆在县郊一个很偏僻的位置,我好不容易拦到了回西山县城的三轮车。在一个外面看上去比较干净的餐馆前下了车,点了我最爱吃的番茄炒鸡蛋、香干回锅肉和油淋辣椒,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十块钱吃得酒醉饭饱。我走出这家餐馆,心里一个劲儿地感叹西山县真是一个消费的好地方。我沿着路灯行走,想要找一个小旅馆住一夜,又想想睡觉还早,于是一路向前。我的酒性开始有点发作,头脑晕乎乎的。我不习惯喝酒,喝一小杯就会面红耳赤,哪怕是啤酒。如果我见到斗酒诗百篇的李白,我想我一定会羞愧无比。羞愧的不是文采,而是酒量。

黄局长的老爸死了。这个消息从医院出来了以后,一些跟黄局长认识的人都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这死人的礼到底该送多少呢?黄局长是市教育局长,那些最近正好想送礼打通儿女升到重点高中的人,还有一些想调官升职的都是乐了,这老头死的真是时候,本来晚上送礼不太方便,正好借葬礼来个“借花献佛”。包工头李贵脑袋也飞快地转了起来,教育局要建一栋新办工楼,这承建公司还没定下来,李贵打算也来个葬礼攻坚战,争取让黄局长钦点中自己的公司。
  黄局长是个大孝子,他老爸的尸体停放在医院的殡仪馆,他出了三千块钱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他老爸的尸体好好修饰一番,让老人家走的风光体面。殡仪馆的正式工作人员只有一个,别人都叫他刘老头,还有一个刚毕业来实习的医学院的大学生。刘老头号称“死人化妆师”,小城的人都知道他靠一门绝活吃饭,那就是能把死人的脸化的跟活人一样,红润精神全能化出来。这黄局长让人送了几瓶五粮液来给刘老头,刘老头哪能不全力替这尸体好好下番苦工夫?
皇家国际官网,第十二章,第十四章。  黄局长老爸的葬礼会持续三天,虽然他工作很忙,可是还是每天晚上都会抽出时间来看看他老爸的遗容。李贵也就瞅准了机会,葬礼的第二天晚上就拎着一个满满的牛皮袋子来到了殡仪馆。殡仪馆里面冷冷清清,黄局长跪在灵床前作揖,一个胖子正和他窃窃私语,看见有人来了就对黄局长说了句:“黄局长,您就节哀顺便!”然后就留了个大信封走了。李贵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把花圈放在了灵堂,也抢着跪到了灵床前,对着灵床滴了几滴眼泪,大声号哭了起来:“黄世伯您辛苦一大辈子,您就一路走好……”说完,拉住了黄局长的手叙了一会旧,然后就把牛皮袋拿了出来。黄局长披麻带孝,却正色不肯收,道:“这礼我不能收,你的心意我领了!”李贵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冷冷清清,就忙道:“黄局长,这不是送给您的礼。黄世伯一生操劳,我这点心意是给他老人家修座好坟墓……”黄局长一听,这才勉强收下了,然后放到了黄老头的灵床下。李贵离开时往那床下一看,装礼的信封袋子都快堆成了小山。他走在殡仪馆里,心里念叨道:“这死人可赚钱比活人要快的多啊……“心里这念头刚出现,李贵就感觉背心冰凉冰凉的,有个影子从花圈堆里闪过去,一阵阴风刮了过来,李贵吓了一跳,这老头莫非显灵了听见自己的话了?李贵不敢胡思乱想了,只得赶快加紧脚步走了出去。
  可是等到第二天,葬礼最后一天李贵一去却真的傻了眼,那黄局长的老爸真的“显灵“了。葬礼很风光,来的人很多。殡仪馆的刘老头的手艺果然是名不虚传,黄局长老爸天庭饱满,脸色亮堂,就像刚睡觉一样躺在灵床上。可是等到黄局长披麻戴孝地要把他老爸盖上麻布的时候,黄局长却突然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差点昏倒过去。全场的宾客都往那张脸看了过去,都全部乱了套。那张富态十足的脸却突然出现了京剧里审判官的黑胡子,而脸上却开始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电视台来的记者一见这大新闻,都抢上去纷纷拍了起来,可是黄局长和那些宾客都开始脸色煞白,因为他们仿佛看见魔鬼一样:在黄局长老爸的那张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张帐单,虽然小但是很清晰的黑字:吾到阴间,阳世有礼。世外甥郭明十五万,世侄何平八万,世交王大保五万……落款更是触目惊心:吾会还礼于众友。李贵看见自己的名字和那牛皮袋里的数目也在上面,心里吓的发颤,这可真的是见鬼了,老头子真灵啊。
  这下不得了,黄局长的老爸“显灵”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全城。虽然那张脸上的黑字只持续了十来分钟就又完全消失了,可是检察院当然也不含糊,把那些新闻照片拿来一看,对着送礼的名单,一抓一个准。黄局长葬礼还没完,就被“双规”了。全城的人都在纳闷这死人的黑字的灵怪,看来这不管是做活人还是做死人都不能昧着良心啊。
  黑字的事情却是一直都没有完。殡仪馆里这次放下的是王市长的老婆,市长夫人是因为在房间里摔倒脑中风死去的。王市长大好前程却中年丧妻,让人扼腕叹息。他面色憔悴,任何应酬都不应付,所有人的礼一律不收。熟悉王市长的人都知道他一向两袖清风,黑字虽然恐怖但是也不会出现在这场葬礼上。殡仪馆里的刘老头这次干活很是小心。王市长还派人来守着他化妆,免得葬礼上又出什么乱子。刘老头和医学院的大学生把尸体小心翼翼地修护好了,然后就离开了,留下王市长和几个助理在那里守夜。黑字一夜没有出现,王局长一片爱妻心,让陪同前来的工作人员都不禁钦佩。
  葬礼上,王局长带着刚从国外回来的女儿一脸的哀伤,尸体马上就要送进了焚烧炉了。王局长叹了口气,刘老头等到哀乐奏完了,就吩咐道:“亲人请把亡人送走!”剩下的步骤就是把尸体推进焚烧炉了,可是当尸体靠近温度越来越高的炉子时,王市长身边的秘书叶紫却尖叫了起来。大家顺着她目光看去,尸体的脸上却是一片湿漉漉的,它的脸居然开始出汗了!王市长见状忙把尸体往火炉用力推去,那大学生却也吓的发哆嗦,连火炉门都拉不住给关上了,尸体没能推进火炉,重重地撞在了炉子上。王市长的女儿却在这时指着她妈妈的脸叫了起来:“我妈妈哭了,我妈妈哭了!”只见在市长夫人的脸颊上浮现了几滴黑色的小点,仿佛泪水一般挂在脸上。王市长吓的如魂魄丢失一样,连连往后退,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的秘书叶紫已经吓的瘫倒在了地上。终于在这时,那张脸如同阎王爷的宣判一样出现了五个黑幽幽的大字:害我者叶紫!全场都开始议论起来了,王市长的女儿如疯了一样扑到了叶紫的身上,抓住她的衣领道:“为什么要害死我妈?为什么……”叶紫的裤子已经吓的湿成一遍了,她妩媚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两眼空洞,抓住头发,疯叫起来:“我没有杀她,没有,我……”所有的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那黑字开始慢慢地消失,可是这时公安局的人也已经赶来了,他们动手受理这起疑案……
  过了不久,市里的报纸就刊登出来了:市长夫人被杀,皆因丈夫偷情。秘书和市长的奸情被发现,叶紫就推倒了市长夫人,没想到却失手害死了她,而市长却包庇她与她一起毁灭证据,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最后一步没有算到,尸体上的黑字却让他们落网了。
  黑字把全城弄的沸沸扬扬的,可是殡仪馆里还是一片宁静,只有刘老头和医学院的大学生在角落里喝着小酒,磕着花生米。刘老头翘起了二郎腿,道:“小伙子,我为死人化了大半辈子的妆,却还是从来没碰见死人告状这样的奇事!”
  大学生咬了口花生,笑道:“大爷,不瞒您说,其实不是尸体告状,而是我在替死人告状!”刘老头一听,眼睛睁的比酒瓶口还大,道:“怎么可能?那些黑字我可没见你写上去啊,更何况,你怎么知道那些坏人干下的坏事啊?”
  大学生慢慢地说了起来,道:“大爷,说句心里话,没有您做掩护,我还真干不了这些事!我在学校就学过,人死后的七十二小时内,皮肤里会分泌一种油脂,这种油脂碰见了化学药品乙醛会变黑。我晚上在殡仪馆里值班,睡在灵案下,无意把那教育局长收钱的事情看的一清二楚,那些送钱的人的名字都在送来的花圈上写的明明白白了。我在陪您给尸体化妆的时候就用小针在尸体的脸上扎上了字,当时看不出来,后来快火化的时候我就往尸体的脸上喷上一点乙醛,黑字就自然出来了……”
  刘老头听的精彩都快忘记嚼花生米了,然后用力拍了拍大学生的肩膀,开心道:“那我倒更想知道市长夫人你又用了什么手段啊?”大学生叹了口气道:“其实王市长是个好市长,错就错在没有过了‘美色’这一关,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和秘书叶紫在这里亲热,叶紫把事情给说漏了一点,我就将计就计,一切都让尸体来告状了,吓的叶紫自动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哎,英雄还是过不了美人关啊!”
  刘老头也抿了口酒,哼起了小调:“古来今往坏人有坏报,冤有头,债有主,就算尸体也会告状啊……”   

本文由皇家国际官网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

关键词: 皇家国际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