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国际官网:受诅咒的家族式轮回,那些青春

作者:文学

30在龙江街二十八巷我们家的那个巷口,我便叫计程车停了下来,巷子里了无人迹,各家门窗紧闭,只有墙头缺口一根根光秃秃的晾衣竹篙兀自撑出墙外来,那些破烂得丝丝缕缕的尿布三角裤大概老早收走了。左边秦参谋家的大门仍旧缺着一扇,剩下的另一扇,在风中咿咿呀呀来回乱晃。巷中的垃圾堆还在那里,黄黄黑黑地高耸着。阴沟里涨了雨水,混浊浊的秽物冲到了路面,一片泞泥。风刮进巷子,发出呜呜的呼声,使得我们这条破败的死巷,显得愈加荒凉,而且极乱。我把母亲的骨灰坛,紧紧搂在胸前,我的手心在发汗,那只圆肚子的坛子有点滑溜,不容易捧牢。风大逼人,脚下不甚稳靠,一步一步,兢兢业业,我将母亲的骨灰坛,护送到家。我们家屋檐角上那块黑油布,仍然覆盖在那里,上面压着许多块红砖,砖头都发了黑霉。前年黛西台风过境,把我们的屋顶,掀走了一角。第二天,父亲领着我跟弟娃,我们父子三人合力把这片漏洞用油布遮了起来。我爬上屋顶,父亲站在梯子上,弟娃在下面传递砖头。可是爱美丽要比黛四强烈得多,这一角漏洞,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今晚的暴风雨。我从大门缝中,看到里面家中的门窗都关闭着,没有开灯,尚未到六点,父亲下班大概还没有赶回来。我捧着母亲的骨灰坛,站在我们家的大门口,刹那间,我几乎忘却了我离家已经四个月了,而且还是让父亲逐出家门的。我将母亲的骨灰坛搁在地下,纵身越墙翻爬到屋内,打开大门,将母亲的遗骸,迎接到家里。我们那间阴湿低矮的客厅,在昏暗中,我也闻得到那一般常年日久墙上地上发出来呛鼻的霉味,那股特有的霉味是如此的熟悉,一入鼻,我顿时感到,真的又回到家了。我捻开厅中那盏昏黄的吊灯,将母亲的骨灰坛,放置在我们那张油黑的饭桌上。客厅里一切依旧,连父亲那张磨得发亮的竹靠椅位置也没有移一下,端端正正地坐落在厅中的吊灯下,椅旁的一张小几上,搁着父亲那副老花眼镜。夏天的晚上,屋内热气未消,我们都到门口去乘凉,父亲一个人留在屋内,打着赤膊,就坐在那张竹靠椅上,戴着老花眼镜,在那盏昏黯的吊灯下,聚精会神地阅读他那本翻得起毛上海广益书局出版的《三国演义》。只有蚊子叮他一下,他才啪的一巴拿打到大腿上,猛抬起头来,满脸恚然不平。陡然间,我又忆起父亲那张极端悲怆的面容来——母亲出走的那天夜里,父亲喝醉后,一脸泪水纵横,苍纹满布,他的眼睛暴满了血丝,咿咿唔唔对我们训了一夜的醉话——我一辈子也不能忘怀他那张悲怆得近乎恐怖的面容。突然我觉得我再也无法面对父亲那张悲痛的脸。我相信,父亲看见我护送母亲的遗骸回家,他或许会接纳我们的。父亲虽然痛恨母亲堕落不贞,但他对母亲其实并未能忘情。他房中挂在墙上那张跟母亲合照唯一的一张相片,一度取了下来,许多年后,又悄悄地挂回了原处。如果母亲生前,悔过归来,我相信父亲也许会让她回家的,而我曾经是父亲惨淡的晚年中,最后的一线希望:他一直希望我有一天,变成一个优秀的军官,替他争一口气,洗雪掉他被俘革职的屈辱。我被学校那样不名誉的开除,却打破了他一生对我的梦想。当时他的忿怒悲愤,可想而知。有时我也不禁臆测,父亲心中是否对我还有一丝希冀,盼望我痛改前非,回家重新做人。到底父亲一度那般器重过我,他对我的父子之情,总还不至于全然决裂的。然而我感到我绝对无法再面对父亲那张悲痛得令人心折的面容。顷刻间,我了悟到,为什么母亲生前,在外到处飘泊堕落,一直不敢归来——她多次陷入绝境一定也曾起过归家的念头——大概她也害怕面对父亲那张悲痛灰败的脸吧。一直到她死亡后,才敢回家。母亲死了,竟还害怕,怕流落在外面,变成孤魂野鬼,她那躯满载着罪孽的肉体烧成了灰烬还要叫我护送回家,回到她最后的归宿,可见母亲对我们这个破败得七零八落的家,也还是十分依恋的。我从裤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来,那是一张京华饭店的信笺,信笺背面写着“七七九七四一”,那是上次京华饭店那个客人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我在信笺正面,给父亲写下了两行字,押在饭桌上,母亲的骨灰坛旁:父亲大人:母亲已于中元节次日去世。这是母亲的骨灰坛。母亲临终留言,嘱儿务必将她遗体护送回家,并下葬在弟娃墓旁。青儿留我必须在父亲回来以前离开,以免与他碰面。临走前,我到我与弟娃从前那个房间去打了一转。弟娃的铺盖拿走了,只剩下空空的一架竹床。我的床上,草席枕头都在那里。枕头上还叠着我一套制服,衣物鞋袜,文具书籍,统统未曾移动过。但是整个房间都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沙,几个月没有人打扫过了。我什么也没有拿,把房门仍旧掩上,走出了家门。巷里的风,迎面横扫过来,夹着疾雨,打在脸上,阵阵麻痛。我逆着风,往巷外疾走,愈走愈快,终于象上次一样,奔跑起来,跑到巷口,回首望去,我突然感到鼻腔一酸,泪水终于大量地涌了出来。这一次,我才真正尝到了离家的凄凉。31晚上十时许,爱美丽终于登陆了,整个台北市都叫啸了起来,新公园里那一棵棵矗立的大王椰,给台风刮得象一群从疯人院潜逃出来的狂人,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地乱晃。豪雨来了,乘着风,乱箭一般,急一阵,缓一阵,四处迸射。我在风雨交加中,钻进了公园内莲花池中央那间亭阁里,在倚窗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我踢掉了鞋子,鞋肚子里灌满了泥水,走起来,叽喳叽喳,从头到脚,早已淋得透湿,风吹来,我感到全身浸凉。四周是那样的喧腾,可是我赤着足,盘坐在板凳上,内心却是异样的沉寂。我不要回到锦州街那间小洞穴里去,在那间小洞穴里,在这样一个夜里,会把人闷得窒息。在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台风夜,我又奔回到我们的王国里来,至少这里黑暗护罩着的一小撮国土中,绝望后,仍可怀着一线非分的痴心妄想。在莲花池四角上的亭子里,仿仿佛佛几缕黑影,在移动着,大概也是我们几个同路人,在这个台风夜,跟我一样,投奔到我们这个黑暗的王国里来吧。猛然间,从莲花池的一端,冒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池边的台阶上,冲着风,蹭蹬过去。狂风将他身上那件白色的雨衣,吹得高高扬起。我认得出来,那嶙峋的身躯,那踽踽的步伐——是龙子,是王夔龙。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黑夜里,难道他在他父亲遗留下的南京东路那间古旧的官宅里,竟也无法安身,要冲出那两扇铁闸门,奔回到我们这个老窝里来?他来找什么呢?他真的来找他的阿凤,他那个野凤凰不成?阿凤之死,在公园里,早已变成了一则传说,这个传说,随着岁月愈来愈神秘,愈来愈多姿多彩了。三水街的几个小么儿最喜欢说鬼话,他们说,常常在雨夜,公园莲花池边,就会出现一个黑衣人,那个人按着胸口,在哭泣。他们说,那个人,就是阿凤,他的胸口,给戳了一刀,这么多年,一直在淌血。他们指着台阶上的几团黑斑,说道:那就是阿凤当年留下来的血迹,这么多年的雨水,也冲洗不棹。那天晚上王夔龙带我到他南京东路那间官宅里时,我们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肩靠着肩,他将他那双瘦得象钉耙似的手臂伸到空中,对我倾诉:他给他那个大官父亲放逐外国的那几年,蜇居在纽约曼赫顿七十二街一栋公寓的阁楼上,一到深夜,他便爬出来,在曼赫顿那些大街小巷,象游魂一般,开始流浪起来,从一条街荡到另一条,在那迷宫似棋盘街道上,追逐纽约夜里那一大群浪荡街头的孩子们,他跟随着他们,一齐投身到中央公园那片无边无涯的黑暗中去。他说纽约中央公园要比台北新公园大几十倍,树林要厚几十倍,林子里,那些幢幢的黑影也要多几十倍。可是纽约也会有台风么?我突然想到,也会有这种狂风暴雨的黑夜么?王夔龙告诉我,纽约会下雪,大雪夜,中央公园那些树都裹上了一层白雪,好象穿着白衣的巨灵一般,雪夜里,总也还剩下几个孤魂野鬼,在公园里盘桓不去,穿插在雪林间。一个圣诞夜里,他告诉我,他在公园门口遇到一个抖瑟瑟饥寒交迫的孩子,我还记得他说那个孩子是波多黎哥人,叫哥乐士,他把那个孩子带了回去,调了一杯热可可给他喝,他说那个波多黎哥孩子一双眼睛大得出奇,胸口上印着一个茶杯口大鲜红的伤痕。王夔龙从莲花池角上一间亭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身旁,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矮小瘦弱,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瘸跛得厉害的身影—一我认得出来,那是三水街的小金宝。小金宝是个天生残废,右足的脚趾,长得连成一排,朝内翻,走路只好用脚背。平常他不敢在公园露面,只有深更半夜,或是刮风下雨,公园里的人迹稀少了,他才蹦着跳着,一颠一拐,从树丛里钻出来,左顾右盼,活象一只惊惶不定的小鹿。龙子把他身上那件白雨衣张开,裹覆到小金宝瘦弱的身上,两个人一大一小,合成一团白影,一同消逝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而我一个人仍旧坐在亭阁里的板凳上,起一双赤足,在呐喊呼啸的风雨声中,沉寂地地等待着,直到夜愈深,雨愈大,直到一个庞大臃肿的身影,水淋淋地闪进亭阁里来,朝着我,迟缓、笨重,但却咄咄逼人地压凌过来。32台风道后,暑热刮走了,蚊子也刮光了。空气中,湿凉湿凉的,都是水分。天上的月亮好象也洗过了似的,变白了,一团模糊的白影,映在墨黑润湿的夜空中。公园里满地的残枝败叶,那一排大王椰树大招风,吹得枝叶狼狈,有几棵,长叶吹折了,披挂下来,露出了残秃的树顶。绿珊瑚全倒塌了,乱糟糟的枝干纠缠在一起。整个公园遭历大劫一般,满目疮痍。郭老在公园大门博物馆的石级上,背着双手,踱来踱去,他穿了一件玄黑大褂,满头白发如雪。他紧皱着一双白眉,在发愁。原来昨天傍晚,台风刚过,铁牛在公园里,终于闯下了大祸。有一对青年男女,躲在莲花池中的亭阁里,搂搂抱抱。男的是个外岛放假回来的充员士兵,女的是护士小姐。两个人做得过火了些,偏偏却给铁牛撞见了。那个愣小子的疯病又发作起来,破口便骂人家狗男女,侵占咱们的地盘,我们这个老窝,哪里容得外人迸来撒野?又指着那个护士说了许多不干净的话,那个充员兵一怒,便和铁牛干上了。铁牛在他小腹戳了一刀,把人家杀成重伤。刑警赶来,铁牛愈加癫狂,几个刑警乱棍齐下,把他打得头破血流,滚跌在地下。“要不是我抢过去挡住,那个愣小子早就死在乱棍下了!”郭老慨然对我说道:“铁牛一看见我,便滚爬到我的脚下,一把搂住我的腿,哭喊道:‘郭公公——快救我——他们要打死我了——’他脸上流满了血,刑警把他拉走,他却拚命死抓住我的衣角不放,呜呜地哭泣得象个小儿似的。”“这次——”郭老哀叹道,“他们一定会把他送到火烧岛去了——”我记得离家的那天晚上,头一次闯进公园里来,郭老把我带回去,收容在他家里,他让我观阅他收集的那本“青春鸟集”,一面把公园里的沧桑史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他指着铁牛那张照片叫他枭鸟,他那时就预言道,铁牛日后必定闯下滔天大祸。他说这都是我们血里头带来的,我们的血里头就带着这股野劲儿,就好象这个岛上的台风地震一般。“你们是一群失去了窝巢的青春鸟。”他满面悲容对我说道,“如同一群越洋过海的海燕,只有拚命往前飞,最后飞到哪里,你们自己也不知道——”星期六的夜晚,而且台风又过去了,公园里的青春鸟统统飞了回来,如同一群蝙蝠,在洞穴里避过风雨,一只只趁着夜色朦胧,都飞回到自己这个老窝里来,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取暖,唧唧啾啾,彼此传递一些荒诞不经的是非消息。啪的一声,我一走上莲花池的台阶头上早挨了一下,我们师傅杨教头一看见我,一把扇子便劈头敲了下来,大声喝道:“我打你这个大胆妄为的小奴才!师傅这块金字招牌也让你砸掉了!日后你还想师傅照顾你,给你介绍客人呢!”“那晚真的肚子痛,先走了。”我赔笑道。“肚子痛?”杨教头冷笑道,“你得了绞肠痧么?人家永昌赖老板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西装铺都开了两三家。我看你还象个人才把你捧出去,人家还要给你缝衣裳、做裤子呢!抬举你了,哪点配不上你?搭什么臭架子?我看你天生就是个贱胚!只配到这种地方来卖,一斤一块钱!”“达达,钱钱。”原始人阿雄仔突然从杨教头身后伸过一只巨灵般的大手来。“为什么又要钱?”杨教头转过头厉声问道。“糖糖。”阿雄仔咧开嘴痴笑道。“你刚才那一袋呢?”“老鼠吃了,还有小玉,还有——”阿雄仔搓着一双大手,笑着说道,还没说完,杨教头手一扬,阿雄仔脸上早挨了一下清脆的耳光。“败家子!”杨教头恨道,“总有一天达达给你败光为止!你这个傻鸟,让那群兔崽子这般摆布!”阿雄仔吃了一记耳光,头一缩,讪讪地拖着笨重的身体,溜掉了。我看见杨教头火气旺,也赶快趁机钻进了人堆中去。“贼骨头。”我一把叉住老鼠的脖子叫道,“有福共享,糖呢?”老鼠笑嘻嘻从裤袋掏了一把桂花软糖来,一共六粒。“就剩了这些了。”老鼠咂着嘴说道。“你们又去骗那个傻仔的东西吃了,回头师傅要抽你们筋呢!”我剥了一粒桂花软糖,送到嘴里。“罢呀!”小玉过来却从我手中夺去了两粒糖去,“师傅刚才到处找你,要拿你去阉棹呢。他说:‘剁掉他那根棒子,看他还鸟不鸟?’我听说你不肯跟老赖睡觉,有什么不好?睡一觉一套西装。”“他一手的冷汗,”我说,“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那个姓赖的那一只戴着方金戒子肥胖的手掌,在我大腿上爬行时,凉凉湿湿,好象几条毛虫在蠕动一般。”小玉和老鼠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老赖手出冷汗,阿青屁股打战。”小玉拍手笑道。我和小玉、老鼠三个人开始围着莲花池打转起来。莲花池的台阶洒满了赭黑的落叶与树枝,我们三个人,踏着断枝残叶,加入那一批批在台阶上搜索追寻的夜行队伍。走到第一个转角,角上亭子里,闪出了一张苍白的脸来。吴敏连跑带跳地爬上了台阶,老远便向我们招手唤道:“等一等——一等我一等。”我们停了下来,等到吴敏气喘喘地跑过来后,我的右手揽住他的肩膀,左手揽住小玉,小玉勾住老鼠,我们四个人,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地迈向前去。我和小玉的皮靴子,后跟都打上了铁钉,我们的脚步声,击在水泥地上,发着咄咄咄的响声,我们踏着前面队伍的影子,象走马灯的又开始轮回追逐起来。我们经过通往池中亭阁的石梯下,一级级石梯上都坐满了人,是一群三水街的小么儿,有好几张新面孔,大概是刚出道的雏儿。坐在最高一级穿着一身黑衣裳的便是赵无常,他居高临下,嘴里叼着根香烟,沙哑着嗓子,在给那群小么儿讲古。他在公园里辈分比我们高得多,可是我们并不甩他,不买他的帐,他只好在那些刚出道的小么儿面前,倚老卖老,诉说些他当年在公园里的风光。“我们那时是公园里的‘四大金刚’——”赵无常总爱这样开头,那群小么儿,一个个抬起头仰着面,无限敬畏地倾听着,“杂种仔桃太郎、小神经涂小福、还有——还有我们那个最放浪最颠狂的野凤凰阿凤。那时我们四个人轰轰烈烈,差点没把整座公园闹得翻过来!”“你们不知道呀,赵老大当年是个风流金刚,就是风流得过了头,才给玉皇大帝打落到地狱里,当了个黑无常!”小玉笑嘻嘻地站在石级下,调侃赵无常道,那群小么儿都乐得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他妈的臭嘴烂舌混帐王八,”赵无常挟着香烟那只手朝着小玉乱点一阵,叫骂道:“当年你赵大爷在公园里风流,你身上毛还没长一根,懂个屁?”他狠狠瞪了小玉一眼,却转过头去,继续跟那些小么儿们去讲古去了。“小兄弟,你们到西门町红玫瑰去理过发没有?”他问道,那些小么儿都摇摇头。“下次你们理发一定要到红玫瑰,去找十三号去。你们问他:‘十三号,你的桃太郎呢?’你一提桃太郎,理发一定免费。十三号会从头到尾讲给你们听,他和桃太郎的那一段孽缘。七月十五,有人还看见十三号在淡水河边中兴桥下烧纸钱,他在烧给桃太郎。桃太郎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人家都说桃太郎怨恨太深了,不肯浮起来。”赵无常猛抽一口烟,叹道:“我记得他跳淡水河的那天晚上,还来找过我,他刚吃完十三号的喜酒出来,喝得烂醉。他告诉我,新娘子是个超级胖婆,象条航空母舰,屁股上可以打得下—桌麻将,十三号恐怕有点招架不住呢。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得泪水直流——谁知道一眨眼,他却嘭的一下跳到河里去了!”“后来呢?”一个小么儿急着问道。“糊涂蛋!”赵无常喝骂道,“人死了还有什么后来?后来十三号年年都到淡水河边去祭他,不祭他害怕,怕桃太郎去找寻他。桃太郎死后,他大病一场,头发脱得精光,有人说,是给桃太郎拔掉的。”“你们这群小东西哪里赶得上咱们那个大风大浪的时代?”赵无常颇为不屑地感叹道,“那几个人,谈起恋爱来,不死也要疯。涂小福到今天还关在疯人院里呢。他就是爱那个华侨仔爱疯的呀!那个华侨仔回美国后,涂小福连他睡过的枕头也舍不得换,一天到晚抱在怀里。后来他疯了,一听到天上的飞机,就哇哇地哭。天天跑到松山机场西北航空公司的柜台去问:‘美国来的飞机到了吗?’那个小神经还会用英文问呢!伟大吧?”“那个野凤凰呢?”另外一个小么儿怯怯地探问道。“阿凤么?嗳——”赵无常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长叹一声,“他的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赵无常那沙哑的声音,在潮湿的夜空里游动着,龙子和阿凤那一则新公园神话,又一次在莲花池的台阶上,慢慢传开:“阿凤他是一个无父无姓的野孩子。“——是啊,他们两人是前世注定的,那个姓王的是来向阿凤讨命的,你们见过么?你们见过有那样疯狂的人么?早上五点钟,王夔龙还在公园里等他,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台阶上,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象头关在铁笼里的猛兽似的,急得到处乱撞。等到阿凤跟别人睡觉回来,王夔龙就打得他鼻血直流,打完又把他搂在怀里痛哭。那个阿凤只是笑,说道:‘你要我的心么?我生来就没有这颗东西。’你们说,这不是疯话是什么?出事的那天晚上,一个大除夕夜,我们都在这里,就在这个台阶的中央,阿凤抖瑟瑟的只穿了一件薄衬衫,王夔龙那一刀,正正插在他的胸口上。他抱住他一身的血,直叫:‘火!火!火!’——”我们踱到莲花池的另一端,池里水涨了许多,一片黑潭,映着一抹濛白的月亮。“从前池里长满了莲花,都是红的。”我指着空空的莲花池说道。“市政府派人来拔光了。”小玉说。“莲花开的时候,一共有九十九朵。”我说。“你少吹牛,你怎么知道有九十九朵?”老鼠不以为然,哼了一下撇嘴道。“是龙子告诉我听的。”我说。小玉老鼠吴敏都好奇起来,一直追着问我龙子和阿凤的故事。“龙子有一次摘了一朵莲花,放在阿凤手上,他说,那朵莲花,红得象一团火。”我们四个人绕着莲花池,一圈又一圈地走了下去,我双手勾住小玉和吴敏的肩,一面接过去,细细地诉说起我所知道的公园里那一则古老的故事来,直到深夜,直到那片昏朦的月亮消逝到乌云堆里,直到陡然间,黑暗里一声警笛破空而来,七八道手电筒闪电一般从四面八方射到了我们的脸上身上。一阵轧然的皮靴声,踏上了台阶,十几个刑警,手里执着警棍,吆喝着围了上来。这一次,我们一个也没能逃脱,全体带上了手铐,一齐落网。33在警察局的拘留所里,我们排着长龙,一个个都搜了身。老鼠身上的赃物也全给掏了出来:十几包花花绿绿的火柴,火柴盒上印着国宾饭店的招牌,还有两把铜调羹,一对胡椒瓶,大概也是饭店里污来的,都让警察装进了一只牛皮纸袋,编上了号。有两个三重镇小流氓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一把扁钻,凶器当场没收,两个小子也带走了,单独审问。搜完身,我们填好表格,个个打了指印,然后才鱼贯而入进到讯问室内。我们大家都在埋怨铁牛,就因为他在公园杀伤人,警察才倒公园时去突击检查的,原来公园开始实行宵禁,我们都犯了逾时游荡的罪名,有些犯了前科登记有案的家伙,开始紧张起来,因为怕给送到外岛管训。有一个前科累累进过两次感化院的三水街小么儿,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次真要唱‘绿岛小夜曲’了。”讯问我们的,是一个胖大粗黑,声如洪钟的警官,坐在台上,一座铁塔一般。他剃着个小平头,一张大方脸黑得象包公,一头一脸,汗水淋漓,他不时掀起台上一条白毛巾来揩汗,又不时地喝开水。讯问室里的日光灯,照得如同白昼,照在我们汗污的脸上,一个个都好象上了一层白蜡,在闪光。胖警官一声令下,老鼠中了头彩,两个警察下来,把他瘦伶伶地便提了上去。“什么名字?”胖警官喝问道。“老鼠,”老鼠应道,毗着一口焦黄的牙齿,兀自痴笑。他站在台前,歪着肩膀,身子却扭成了S形。“老鼠?”胖警官两刷浓眉一耸,满面愕然,“我问你身分证上填的是啥名字?”“赖阿土。”老鼠含糊应道。我们在下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从来没想到老鼠还会叫赖阿土,觉得滑稽。“深更半夜,在公园里游荡,你干的是什么勾当?”胖警官问道。老鼠答不上来,周身忸怩。“你说吧,你在公园里有没有风化行为?”胖警官官腔十足地盘问道。老鼠回过头来,望着我们讪讪的笑,脸上居然羞惭起来。“你在公园里卖钱么?多少钱一次?”胖警官那硕大的身躯颇带威胁地往前倾向老鼠,“二十块么?”“才不止那点呢!”老鼠突然嘴巴一撇,十分不屑地反驳道。我们都嗤嗤地笑了起来,胖警官那张黑胖脸也绽开了,喝道:“嚄!瞧不出你还有点身价哩!”胖警官笑道,“我问你你在公园里胡混,你父亲知道么?”老鼠又是一阵忸怩,折腾起来。“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胖警官脸一沉,厉声追问。“先生,”老鼠的声音细细的,“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出世我父亲就死了。”“哦?”胖警官踌躇起来,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用毛巾揩揩脖子上的汗水,他瞪了老鼠片刻,似乎有点无可奈何,便问了几个例行问题,择手叫人把老鼠带走了。第二个轮到吴敏,胖警官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单刀直入便问道:“你比他长得好,身价又高些了?”吴敏把头低了下去,没有答腔。“你是O号么?”胖警官啾着吴敏颇带兴味地问道,旁边两个警察抿着嘴在笑。吴敏一下子脸红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上,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我问你:你在公园里拉过客,做过生意没有?”胖警官大声逼问道,吴敏仍旧低着头。胖警官翻了一翻吴敏的身份证。“吴金发是你父亲么?”“是的。”吴敏抖着声音答道。“你家在新竹?”“那是我叔叔的地址。”“你父亲呢?他现在在哪里?”“在台北。”吴敏迟疑着答道。“台北什么地方?”吴敏扭着脖子却不出声了。“你父亲在台北的住址,你一定要招出来!”胖警官恫吓着喝道,“你在公园里鬼混,我们要通知他,把你带回家里去,好好管教。快说吧,你父亲住在哪里?”“台北——”吴敏的声音颤抖起来。“嗯?”胖警官伸长了脖子。“台北监狱。”吴敏的头完全佝了下去。“呸!”胖警官不禁啐了一口,“你老子也在坐牢?这下倒好,你们两父子倒可以团圆了。”说得我们大家都笑了起来,胖警官也呵呵地笑了两声,把吴敏打发走了,一连又问了几个三水街的小么儿,那几个小么儿都有前科的,胖警官认得他扪,指着其中花仔骂道:“你这个小畜生又作怪了?上次橡皮管子的滋味还没尝够?”花仔却做了一个鬼脸,咯咯痴笑了两声。轮到原始人阿雄仔的时候,他却发起牛脾气起来,怎么也不肯上去。“傻仔,你去,不要紧的。”杨教头安抚他道。“达达,我不要!”阿雄仔咆哮道。“达达在这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听话,快去。”杨教头推着阿雄仔上去,两位警察走下来,去提阿雄仔,阿雄仔赶忙躲到杨教头身后去了。“先生,让我来慢慢哄他,”杨教头一面挡住警察,一面陪笑道。其中一个却把杨教头一把拨开,伸手便去逮阿雄仔。谁知阿雄仔一声怒吼,举起一双戴着手铐的手,便往那个警察头上劈去,警察头一歪,手铐落到肩上,警察哎唷了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另一个赶忙抽出警棍,在阿雄仔头上冬、冬、冬,一边痛击十几下,阿雄仔喉咙里咕咕闷响,他那架象黑熊般高大笨重的身躯,左右摇晃,蓬地一声,象块大门板,直直地便跌倒到地上去了。他的嘴巴一下子冒出一堆白泡来,一双手象鸡爪一般抽搐着,全身开始猛烈痉挛起来。杨教头赶忙蹲下去,掏出一把钥匙来,撬开阿雄仔牙关,然后向警察叫道:“先生,快,拿开水来,他发羊癫疯了!”大家一阵骚动,胖警官把台上那杯开水,赶忙拿了过来,递给杨教头,杨教头从胸袋里掏出两颗红药丸来,塞到阿雄嘴里,用开水灌下去。胖警官命令警察把阿雄仔抬出去休息,他自己却去拨电话去叫医生。经过阿雄仔这一闹,胖警官大概兴味索然了,其余几个人,草草地讯问一番,通通收押。讯问完毕,胖警官的制服都湿透了,他揪起毛巾,揩干净头脸上的汗,走下台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了我们一番,声音洪亮,开始教训我们:“你们这一群,年纪轻轻,不自爱,不向上,竟然干这些堕落无耻的勾当!你们的父兄师长,养育了你们一生,知道了,难不难过?痛不痛心?你们这群社会的垃圾,人类的渣滓,我们有责任清除、扫荡——”胖警官愈说愈奋亢,一只手在空中激动地摇挥着,他那张方型铁黑的大脸,又开始沁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子。他讲到后来,声音也嘶哑了,突然停了下来,望着我们,怔怔地瞅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惋惜道:“看起来,你们一个个都长得一副聪明相,可是——可是———”胖警官摇着头,却找不出话来说了。那晚,我们全部都关在拘留所里,大家席地而坐,挤成一团,一齐在发着汗酸和体臭。有几个熬不住了,东歪西倒,张着嘴在流口水,头一点一点在打瞌睡。花仔尖细着嗓子,却在哼“三声无奈”。“干你娘,哼你娘的丧,”小玉不耐烦起来,骂道,“在牢里还想卖不成?”花仔头一缩不作声了。“这下子,感化院去得成了!”老鼠叹道。“不知道哪一个好?桃园那个还是高雄那个?”吴敏插嘴问道。“听说高雄那个比较好,”我说,“桃园那个还要戴脚镣的。”“你们猜,咱们会不会送到火烧岛去?”老鼠咋了一下舌头,“我看铁牛那个小子,送到火烧岛老早喂了鲨鱼了。”“你这个死贼,要送火烧岛,第一个就该押你去!”小玉笑道。“要去,咱们四个人一齐去,”老鼠咧开嘴吱吱笑道,“弟兄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这起屄养的!”杨教头突然睁开眼睛骂道,他一直在一旁打盹养神,“你们又没有杀人放火,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送到火烧岛去?还不快点替我把嘴闭上!师傅想法子把你们弄出去就是了!”我们几个人都没有下监,只是几个有前科的流氓及小么儿,给送到桃园辅育院去了。我们的师傅杨教头,把傅崇山傅老爷子请了出来,将我们保释了出去。

1小玉来信阿青:我终于来到东京了!今天是我到达日本的第十天,可是有时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在做梦。尤其有几次半夜醒来,我以为还睡在台北锦州街丽月姐那间小屋子里。直到我伸头出去,看到窗外新宿那些红红绿绿的霓虹灯,才松了一口气:果然到了东京了!这次跳船出人意料的顺利,全靠龙船长龙王爷。我把实况都告诉了他,当然还施了一些苦肉计,龙王爷知道我到日本是去找自已的父亲,善心大动,不但让我开溜,还介绍我到“大三元”中华料理去做事。“大三元”的老板从前也是翠华号的三副,一样也跳了船,对我还很照顾。谁说天下没有好人?龙王爷就是个活菩萨,以后我发达了,一定替他立个长生牌位。你放心,我在翠华号上并没有让那些烂水手动过一根毛。有一个广东佬要认我做“契弟”,他拿了一件开什米的绒背心,香港货,要送给我,那个马鹿野郎想打小爷的主意呢!我对他说:“我刚生过淋病。”他瞪了我一眼,把那件背心又拿了回去。东京叫人兴奋、叫人着迷、叫人心惊胆跳!昨天我去逛银座,看见那么多的车子、人、高楼大厦,我恨不得跳起来大叫。银座就是咱们的西门町,可是要比西门町大个一百倍,说到气派,那就更不能比了!我看日本佬阔得很呀!穿的戴的,个个有车。我喜欢这里的繁华,百货公司之多之大,买不起进去逛逛也是好的。难怪我那个野郎老爸要替资生堂做事,我到银座最大的一家百货公司松板屋,看到资生堂的化妆品占了七楼一层楼!乖乖,名堂之多,吓死人的。谁知道,也许以后我也在资生堂谋得到一份差事呢,说不定爬得比我老爸的位置还高,那样,我阿母便不愁胭脂水粉擦了!不过这些都还言之过早,我目前最大的苦恼是不会说日本话,满街叽叽呱呱的东洋屁,一句也不懂,哑吧似的,只有跟着他们打恭作揖装内行。不过我的日文课已经开始了,老师是“大三元”的三厨,也是一个跳船的水手,在日本多年,是个道地“老东京”。第一课他教我,日文打炮叫做“塞股死、塞股死”。我学得很快,他认为我的日文颇有前途。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这是我们小学校长告诉我们的。事实上我在“大三元”的工作是在厨房里打杂,从拔鸡毛、剥虾壳,到涮锅洗灶。什么水晶鸡、松鼠黄鱼,在台北烹饪学校学的那一套,这里全派不上用场。“大三元”的大司务凶如阎罗,连老板都让他三分。我的虾子剥慢了些,他便直起两只眼睛骂山门。我当然没有回嘴,君子能屈能伸,现在我的翅膀羽毛还没长齐,暂且忍气吞声。不过我趁他没在意,他炒的那盆茄汁虾仁,其中两只最大的虾子,我手一拈,便下了肚。我现在睡在“大三元”二楼一间货仓里,活动空间只有四个榻榻米大。货仓里堆满了虾米、干鲍、豆豉、咸鱼、皮蛋,十天下来,我已经被薰陶得香臭不分了。不过东京的房租贵得惊人,比台北起码高十倍。有这个四个榻榻米的地方睡睡觉,至少目前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想到台北,想到你们。你呢,阿青,你好吗?小敏呢?老鼠那个小贼呢?见到师傅就替我问安,我会给他写信报告的。如果赵无常那批老玻璃问起来,不要告诉他们我在“大三元”打杂,你跟他们说:王小玉在东京抖得很呀!祝新年快乐小玉十二月卅日又:你不是老笑我做樱花梦吗?现在我的梦里真的有了樱花了。明年春天,樱花开的时候,我会穿了和服在樱花树下照张相片寄给你。给小玉的信小玉:接到你的信,我们才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我常常跟吴敏说,不知小玉跳船跳上岸没有,有没有给日本政府捉了去。我把你的信拿去给吴敏看,他—兴奋,便去买一瓶啤酒回来,我们两人对饮了几大杯,为你庆祝。我们说,小玉到底是个九尾狐,怎么就让他混到东京去了!你信上把东京说成个花花世界,我看你如鱼得水,乐不可支的模样。你快去尝尝东京的“沙西米”,下次写信告诉我们是什么滋味。前天在西门町你猜我碰到谁?老周!那个胖阿公也听闻你去了日本,酸溜溜地对我说道:“听说那个小卖货卖到日本去了?我看他在东京也卖不出几文钱!”我漫不经意地答道:“人家那个华侨干爹接他去了,小玉来信说,干爹刚带他去箱概洗过温泉澡呢。”老周嘿嘿冷笑了两声,我看他至少也信了一半。自从你离开后,我们这个圈子里,几经波折,有了很大的变化。咱们安乐乡正式歇业了。“春申晚报”那个樊仁又写了两篇报导,而且愈写愈明,只差没把盛公的名字点出来。万年青董事长为此苦恼不堪,听说他暗地里还塞了不少钱,才把那个烂记者的嘴堵住。当然,咱们安乐乡就开不下去了。师傅最伤心,关门的那天,师傅跟我们几个人在安乐乡里喝的酩酊大醉,师傅对我们说道:“儿子们,你们自己飞吧,师傅顾不得你们了。”说着便掉下了两滴眼泪来,倒是把阿雄仔吓坏了,拉着师傅的手直叫达达。上个星期我经过安乐乡的门口,早已换了新主,改名字叫“香妃”,变成个招徕日本人的酒馆,听说有酒女陪酒的。我现在在中山北路的“圆桌”当酒保,这是一家高级酒吧,蛮有情调。这里的顾客也很高级,大多数是来幽会谈恋爱的哥儿姐儿,一杯薄荷酒泡一夜。我的薪水还不错,三千块一个月,那些哥儿当着女朋友的面,小费给得特别甜。我的工作还算轻松,调完酒,便坐着听录音机里翻来复去的“蓝色多瑙河”。我已搬出傅老爷子的家了,傅老爷子遗嘱里把他的房子捐给了灵光育幼院。灵光的院长来把房子收走了。傅老爷子生前在灵光育幼院里认养了一个残障儿童,他叫傅天赐,生下来便没有手的。现在我常去看他,教他用嘴巴写字。我也去看过丽月姐,可惜她把我们从前那间房租走了,要不然我会搬回锦州街的,我喜欢吃阿巴桑做的鱿鱼炒酸菜。丽月姐告诉我,你母亲知道你跳船上了岸,笑得嘴巴都歪了。她说她在等你接她到东京去呢。我现在住在大龙峒,房租稍微贵了些,不过房间还宽敞,通风也不错,而且没有咸鱼臭!吴敏也找了一份差事,在林森北路凯撒琳西餐厅当服务生。不过近来他很苦恼,他的张先生,那个“刀疤王五”不知怎的,去年圣诞夜,大概多喝了点酒,洗澡的时候,一跤跌在浴缸里便中了风,半身不遂,现在还躺在马偕医院里。吴敏天天下了班得去服侍他,有一次吴敏拉了我一块儿去,张先生的样子完全脱了形,从前那份潇洒劲儿全不见了,象只泄了气的气球,软趴趴地躺在病床上,眼睛斜了,嘴巴也歪了,可是脾气却变得愈更暴躁,把吴敏骂得团团转,东也不是,西也不是。离开医院,我对吴敏说:“小敏,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能忍受,还不趁机离开他算了?”吴敏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这是什么话?他现在更用得着我,我不能没有良心,就这样走开!”我看吴敏也是个苦命人,一个张先生已经够他受的了,又加上他那个赌鬼老爸。他父亲跟他叔叔一家吵翻了,也跑到台北来投靠他。吴敏又要服侍病人,又要照顾父亲。也亏他,居然还顶得住,没有垮下来。至于老鼠呢,他的下场我们早就料到了的。老鼠现在在桃园辅育院里,受感化教育。两个多礼拜以前,老鼠在国宾饭店,重施故技,伸出他那第三只手,去扒一个观光客的钢笔,谁知这次却让国宾的经理逮个正着。我跟吴敏约好了,下个星期天去桃园看他,带点水果去安慰那个问题少年。这样关一关,或许把那个小贼的贼性关掉些,也未可知。小玉,你的樱花梦终于安现了,你现在在“大三元”让咸鱼薰薰,还是划得来的。祝新春万事如意阿青一月十七日老鼠来信阿青:你跟小敏真不够意思!我关了进来两个多礼拜了,你们也不来看看我。我在这里受感化教育,很艰苦哩。感化教育就是教人做好人的意思,天天要念书,还要写读书心得。我离开国民小学,就没有正经看过一本书,哪里会写什么读书心得?我们天天早上上国文、历史、民族精神教育,很没意思,我常常想打瞌睡,又怕老师骂,只好猛掐大腿。今天早上我们的民族精神教育课,老师给我们讲岳飞的故事,岳飞就是打金兵那个宋朝大将,你知道吗?老师说,岳飞的老母用针在岳飞背上刺字——岳飞老母很厉害呢!——老师在黑板上写了“精忠报国”四个字。有一个混小子问:“精忠”是什么意思?差劲!连“精忠报国”都没有看过,火车站的牌子上不是常有这四个字吗?老师说中国家庭的母教很重要,岳飞了那样明大义的母亲,才会变成民族英雄,所以老师要我们以后听从母亲的教导。那个混小子又起来捣蛋说道:“老师,我阿母是宝斗里的妓女,明什么大义呀!”老师一脸通红,说不出话来。我们在下面挤眉眨眼,嗤嗤暗笑。下午的职业训练比较有意思,我选的是染织科,中坜大中华染织厂一个老师傅来教我们。今天刚刚学过配色,很好玩,搅一下一个颜色。老师傅赞我配色配得很准。我问他,日后我出去在染织厂找得到一份工作么,他说没问题,只要我努力跟着他学手艺就行了。阿青,我们这里是个强盗窝哩!我不过在旅馆里拿了人家一点东西罢咧,算不了什么。这里的混混,做案比我精彩多了。他们真的持枪动杖到人家家里去打家劫舍呢。有一个竹联帮的头头,因为跟三重的天地帮武斗,把天地帮一个老么杀成了重伤。这个小子是个混世魔王,在我们这里称老大,手下有一批喽罗,帮着他耀武扬威,专门欺负人。这个小子横得很,动不动就竖起眼睛指到人头上说:老子要你好看!好哥哥,我整天混在这群强盗里头,怎不教人提心吊胆哪!我打定主意,好汉不吃眼前亏。昨天还挨了那个头头一顿揍,打得我头冒金星,我只好赖在地下装死狗。你们又不在这里,我一个人能还手么?有一个傻子不知厉害,顶撞了那个混世魔王几句,晚上让他们捉了去,你猜干什么?灌了一嘴巴的尿!在这里,我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他们把我归成“惯窃类”,你说难不难听?每个星期三,有个师范大学社会系的研究生来找我谈话,他说他在研究台湾青少年的惯窃问题。他问东问西,挖我的材料。他问我为什么喜欢偷东西,我说我看见人家的东西,喜欢就拿来玩玩。他说拿人家的东西就算偷窃,我说光拿东西不拿钱,算不算偷窃?那个研究生唔唔呃呃答不上来,给我考倒了。我跟他说,我有一次拿了人家一个皮夹,里面有几十块美金,我看见没有别的东西,那个皮夹也没意思,便又放回那个人的口袋里去了。那个研究生把我说的话都记了下来,他说我是个极有意思的特殊个案,他说我的心理有问题,他要建辅育院给我心理治疗。去他娘的,我的心好好的,治疗个鸟。阿青,我的百宝箱呢?你千万要替我好好收藏起来,不要让别人发现,把我的宝贝偷走了。你来看我的时候,拿支钢笔来给我玩玩。不要拿那几支好钢笔,拿那支旧的蓝色犀飞利就够了。这里的人很可怕,好东西不能露白。好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呢?你们再不来看我,我要闷死啦。祝新春愉快老鼠一月廿一日又:聚宝盆的卢司务今天来看我,还带了一只薰鸡来给我打牙祭。卢司务这个人很讲请义呢。我请他把这封信带出去寄给你。听说这里寄信要检查,讲这里的坏话不行的。前天有两个小子想逃跑,给抓了回来带上了脚镣。两个小子走路左一拐右一拐活象两只螃蟹。小玉来信阿青:很久没有跟你写信,实在太忙,忙得连屁都没空放。这一个月我们“大三元”生意好得出奇,天天满座。日本人真奇怪,放着“沙西米”不去吃,偏偏全家跑来吃我们的中华料理。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只是苦了我们厨房里的人,天天夜里磨到一两点,倒上床已是精疲力尽。哪里还提得动笔写信?而且有一点空,我便去干要紧的事。我已经开始在寻找我父亲的下落了。第一步我打电话到资生堂上查问,他们的职员里头有没有一个叫中岛正雄的人,是归籍日方的台湾人。资生堂光是在东京便有几十个经销处。我一个个去问,倒是在浅草查到一个叫中岛正雄的职员,不过那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没有资格做我的老爸,而且是大阪人。我又到东京华侨的林氏宗亲会去查过,有林武雄、林胜雄、林金雄,偏他娘的,就是没有林正雄。我去找了一本电话簿来,先从新宿区查起,把电话簿上那些中岛正雄的地址都抄下来。光是新宿就有二十七个中岛正雄,我又不能打电话去问人家在台湾有没有一个私生子,这件事这么复杂微妙,我的日本话才学了一个月哪里讲得清楚,就算讲得清楚,人家在电话也不会认野仔呀。这个月来,一有空,我便按着地址去找中岛正雄。东京的街道门牌号码乱得可怕,我在新宿那些大街小巷里横冲直闯,象在迷宫里打转转。到昨天为止,才查过十个中岛正雄,各式各样的中岛正雄都有。一个是整型医生,一个是卖假发义乳的,一个电器行的经理,有一个跑出来,麻面兔唇,又瞎了一只眼睛,象个恶鬼,我吓的拔足飞奔。要是我老爸真的生成那付德性,我宁愿不认他!昨天我们公休,我出去跑了一整天。今年东京大雪,街上的雪泥有一尺厚,行走起来,非常不方便,鞋子里渗进雪水,冻得两只脚又僵又痛。我跑了三家中岛正雄,都是日本人。到了傍晚的时候,有一家中岛正雄,居然是中国人!一刹那,我的心差不多跳到嘴里来。等我问清楚,那个中岛正雄竟是个满洲旗人,从天津来的。他姓金,有六十岁的模样,人很体面文雅,家里的陈设也很讲究。他知道我是从台湾来的,很高兴,邀我进去喝了一杯茶,谈了一会儿天。出到外面,大雪纷飞,新宿那些成千上万的霓虹灯,在雪花里眨得热闹得很,我站在街心,那一刻真是感到人海茫茫。那晚我去了新宿歌舞伎町的桐壶,那是新宿最有名的一家gaybar。东京据说有上百家的“安乐乡”,光是新宿歌舞伎町就有十二家。涩谷、六本木,也有好多好多。东京的青春鸟可厉害着哪,满街乱飞,他们是不怕警察的。在酒吧里又跳舞又亲嘴,什么都来。新宿也有一个新公园,叫御苑,比咱们的新公园可要大十倍哩,那些青春鸟在里面捉起迷藏来也比咱们野得多。阿青,比起这些东洋鸟儿来,咱们几个人算是很规矩的了。桐壶比咱们安乐乡大概要大两三倍,灯光很新潮,周末挤得满满的,还可以跳舞。可是昨天是星期一,又下大雪,酒吧里寥寥落落只有十来个人,而且也没有久待。我一个人暖了一壶清酒,在桐壶泡了一夜,酒吧里有一架落地唱机一直放着森进一的歌。森进一是日本现在最红的男歌星,这里gaybar的人都很迷他,他的歌唱得人心酸酸。到了半夜我醉得差不多了,有一个灰西装的中年日本人过来跟我搭讪,他咕噜咕噜讲了一通,我也不懂。他发觉我是支那人,便拿出纸来跟我写汉字,他问我为什么看起来这样哀愁。我说:“煞比四呢!煞比西呢!”这句话也是“大三元”的三厨教我的,意思就是:“寂寞啊!寂寞啊!”那个中年日本人便把我带了回去,他住在上野,好远好远,坐地下车还要转两次。阿青,我会继续寻找下去,找完了新宿的中岛正雄,就找浅草、涩谷、上野,一直找下去。东京找完了,等我攒了点钱,便到横滨、大阪,名古屋去。我要找遍日本每一寸土地,如果果然象傅老爷子说的,上天可怜我,总有一天,我会把我老爸逮住。你猜我找到他,第一件事我要干什么?我要把那个野郎的xx巴狠狠咬一口,问问他为什么无端端地生出我这个野种来,害我一生一世受苦受难。老鼠给关进感化院,我确实没感到意外。关关也好,也许把他关好了。吴敏自作孽,不必可怜他。我那个华侨干爹林茂雄,我并没有去找人家。我在这里听说林茂雄在日本华侨界很有地位,很受尊敬。我在台湾的时候,他对我非常好,很看重我,说我懂事体贴比他亲生儿子强百倍。如果我现在去找他,会使他感到为难,我不想那样做,我要他在心中对我永远保持一个好印象。我跟林祥虽然相处很短,可是阿青,那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几天。祝好小玉二月一日又:我突然想了起来,还有十天就要过旧历年了,我要托你一件事,请你到信义路刘家鸭庄替我买两只鸭饼大年初一到三重镇给我母亲送去,我老母最爱吃刘家鸭庄的鸭饼了,过年的进候,喜欢蒸了鸭饼过酒,喝五加皮。2除夕这天,寒流突然来袭,入夜时分,温度愈降愈低,空气凛冽,没有风也是寒恻恻的。我到了馆前路新公园的正门口,远远地便看见博物馆前石阶上立了一个人,白发白须,穿了一袭玄色的长袍,在向我招手。“小苍鹰——”新公园的老园丁郭老向我呼唤道。“郭公公好。”我赶忙快步迎了上去,向郭老请安道。“好久没见着你了,阿青,”郭老感叹道,“今夜你终于又飞回来了。”“是啊,”我笑答道,“今晚是大年夜,我特地赶回咱们这个老窝里来跟大家一块儿守岁呢。”“唉——”郭老摸了一摸他胸前那挂白胡须,“我早就料到了的,你们这群鸟儿,一只一只还不是都飞回来了。我听说你们几个人又闹着开了一个酒馆子,叫什么来着?”“安乐乡。”“哦,安乐乡,听说一样也关掉了。”“本来生意还不错的,”我说道,“后来有人去捣蛋。”“总是这样的,”郭老摇着头笑道,“杨胖子不死心,他十年前开那个‘桃源春’,开头还不是轰轰烈烈,转眼就关了门。这些年来,此起彼落,也有过好几家,什么香槟、白夜、六福堂,开了关、关了开,最后全部了无踪迹。可是咱们这个老窝还在这里,等着那群倦鸟投林,回来休息。风险总是难免的,宵禁什么的,只要熬过一阵,也就雨过天青了。小苍鹰,进去吧,他们都聚在莲花池畔那里了。”郭老朝我挥了一挥手满脸慈详地笑道。我进到公园里,莲花池那一端,石阶上,果然人影幢幢,远远便传来一阵阵人语喧笑了。我们师傅新公园总教头杨金海仍旧领袖群雄,在那儿指挥若定。他穿了一件茶色缎面起暗团花的棉短袄,头戴黑紫羔方帽,脖子上围了一条宝蓝长围巾,一端悬在胸前,一端挂在身后,他那原本富泰的身躯裹着棉祆,愈更硕大了。他在台阶上,气势凌人地来回巡逻,口里不停地吆喝着,围巾前后飘然。杨教头身前身后都跟了两个孩子,大概都是刚飞进园内的嫩脚色,让杨教头指挥得团团转。原始人阿雄仔紧跟在杨教头左侧,亦步亦趋。他兜一件红黑相间花呢短缕,头上罩了一顶西洋红喇叭形的绒线帽,帽顶一个鸡卵大的紫绒球,他的身量好象愈更庞大了昂头挺胸,顾盼自得地跟着师傅在台阶上巡来巡去,脑后帽顶上那颗紫绒球欢欣地上下跳跃着。“师傅。”我踏上台阶,向新公园的总教头杨金海师傅俯身一拜行礼道,杨教头伫了脚,朝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却没有应声。“师傅。”我清了一下喉咙又叫道,“阿青向师傅请安。”“你是对我说话么?”杨教头又朝我瞥了一眼,冷笑道,“我以为你们早就不认识我这个师傅了呢!”“师傅说的什么活!”我赶忙赔笑道,“这阵子我在中山北路‘圆桌’上班,天天弄到晚上一两点,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没有来看师傅。今晚休假,特别赶来这儿跟师傅拜个早年。”我双手合抱作揖。“哦,也难怪,都飞到高枝儿上去了,”杨教头又哼了一下,“别人我也不理论,我只怪吴敏那个孩子,算我白疼了他!”“请师傅不要错怪小敏,”我连忙解说道,“小敏那个张先生又进了医院,这次更凶,动都不能动了,小敏一步都离不开,扶上扶下,全靠他。小敏今夜还特别要我带口信来跟师傅请罪,他说连明天大年初一他都没法去跟师傅拜年了。”我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红蜡纸包住的小盒子来,里面是一根镶着蓝珠子的镀银领带夹,是吴敏托我买的,“这点小礼物是小敏要我带给师傅的。”“唔,”杨教头接过那只小盒子,脸上的颜色才缓和了下来,语气也松动多了,“我说嘛,吴敏看来也不象个没良心的孩子。”杨教头捧着那只小盒子,肥胖滚圆的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容来。“阿青。”原始人阿雄仔蹭过来,张开两只巨臂将我一把环抱住。“暧呀,”我给阿雄仔砸得一身发痛,“轻些,轻些,阿雄仔,我的骨头要断了!”我笑着叫道。阿雄仔放开我,呵呵地笑着,双手将我满头满脸乱摸一阵。我在他那宽大的胸膛上捶了一拳,笑道:“怎么样,阿雄仔,你这顶帽子标致得很呀!”阿雄仔伸手到脑后揪住那颗紫绒球,洋洋得意地说道:“达达买给我的!”我从另外一只夹克口袋里摸一只塑胶袋的巧克力糖来,巧克力包着金的银的,五颜六色的锡纸,我擎到阿雄仔脸上摇晃了一下,逗他道:“阿雄仔,叫我一声哥哥,这袋巧克力糖就送给你。”“哥哥、哥哥。”阿雄仔叫着,却一把将那袋巧克力糖攫走了。“达达——糖糖——”阿雄仔高举着那袋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糖欢呼道。“下流东西!”杨教头喝斥道,“还有脸在这里献宝呢!”我陪着杨教头,在台阶上来回地走了两趟,一边向他报告各人的近况。“小玉那个狐狸精,在东京混得怎么样了?”杨教头问起小玉道。“小玉在新宿的gaybar里红得很呀!”我笑道,“他天天在吃‘沙西米’呢。”“这个小屄养的!”杨教头笑骂了一句,却赞道:“还是那个小狐狸行!”我又淡起我去桃园辅育院去探望老鼠来,老鼠向我哭诉,他在里面给那些小流氓欺负得很惨,不过提到染织训练,老鼠又破涕为笑,喜孜孜地谈起他的学习心得来。他说染织科的老师傅,对他大加赏识,拿他的作品在班上示范。“老鼠伸出双手给我看,他的十个指里里都渗了颜色进去,红红绿绿,洗也洗不掉。”“那个小贼么?”杨教头鼻子眼里哼了一声,“依我的脾气,早该把他那双贼爪子剁掉了!”除夕夜,大家回到公园这个老窝里来团拜似的,大部分的人都在寒流里飞了回来,在莲花池的台阶上,挤成了一团,互相呵嘘取暖。我们从鼻子嘴巴里喷出来的热气,在寒流中,化成了一道道的白雾。莲花池的四周,增加了几盏柱灯,把三水街那群小么儿身上大红大紫的太空衣,照得愈更鲜明。那群小么儿仍旧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示威似的在台阶上来回地踏走着。花仔不唱“三声无奈”了,兴致勃勃地又在唱起“望春风”来。赵无常愈来愈没落,披着一件黑色的旧风衣,萎靡的缩在一角。他那些陈旧的故事,讲过许多遍,连他自己也无精打采,听的人也就兴趣索然。老龟xx的下流动作,激起了公愤,遭到大家的排斥,已经不敢上台阶了,只有躲在黑暗里远远的一角,干瞅着。聚宝盆的卢司务卢胖子,仍旧笑得象尊欢喜佛一般,在选择一块最精瘦的排骨。宵禁解除后,艺术大师又恢复了他的“百子图”的巨作,最近的一个模特儿,又是一个三重镇来的野娃儿,据说非常原始,完全可以代替给送去火烧岛上的那头铁牛。开始还踟蹰,后来终于忍耐不住,几个胆怯大学生,也鼓起勇气,步上了莲花池畔的石阶,几个充员士兵最后也赶来了,于是老年的、中年的、少年的、社会地位高尚的、社会地位卑下的、多情的、无情的、痛苦的、快乐的,种种不同的差异区别,在这个寒流来临的除夕夜,在这没有月亮却是满天星斗的灿烂夜空下,在新公园莲花池畔我们这个与外面世界隔绝的隐密王国里,突然间通通泯灭消逝。我们平等地立在莲花池的台阶上,象元宵节的走马灯一般,开始一个跟着一个,互相踏着彼此的影子,不管是天真无邪,或是沧桑堕落,我们的脚印,都在我们这个王国里,在莲花池畔的台阶上留下一页不可抹灭的历史。正当大家循着规律绕着池子行走时,突然间,队伍里起了骚动。原来刚刚消息传来,八德路盛公馆里,我们那位年高望重的宿耆万年青电影公司董事长盛公要开一个年夜“派对”,庆祝新年,“派对”晚上十点开始,于是掀起了一阵嗡嗡营营充满了兴奋期待交头接耳的隐语。最先走下台阶呼啸而去的是那群穿着大红大紫太空衣的三水街小么儿,不一会儿,几个大学生也消悄地溜了下去,于是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离开了莲花池,到公园外,乘上摩托车计程车私家小汽车,象一群夜里的蝙蝠,往同一个地点,八德路盛公馆飞奔投去。“小万、小赵、金旺喜、赖文雄。”杨教头好象军队里点名似的唱道。“来了,师傅。”几个年轻的声音一齐答应。于是新公园里的总教头杨金海杨师傅,最后也步下了台阶,前呼后拥,团团围着几个十六七岁的子弟兵,由超级巨人原始人阿雄仔押后,一队新的杨家将浩浩荡荡,迈出新公园外。顷刻间,莲花池畔倏地沉寂下来,那一片台阶石栏,竟变得无限空旷。我一个人绕着那空寂的莲花池走了两周,我的脚步声,在空阶上橐、橐、橐,一声声清脆地回响着。我发觉几个月没有来,莲花池连最后几片莲叶也枯残消失了,定定的一池水里,映着满天亮晶晶的星火。我不禁蓦然一惊,算算自从去年五月里那个异常晴朗的下午,我让父亲逐出了家门,在台北的街头流浪到半夜,最后终于跨入了新公园,我们这个王国里来,前后也不过九个多月,但我感到那已经恍惚是发生在前一世的事情,那样遥远,那样邈茫。我记得那个五月的夜里,月亮是红的,我进到公园里来,心中充满了惧畏、恐怖、紧张,又有一点莫名的奋亢,我饿得饥肠辘辘,头在发晕,全身一直抖着爬上台阶钻进池中那个八角亭阁里,躲藏起来。忽然间,橐、橐、橐,莲花池的另一端石阶上也响起了一阵孤独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瘦长的身影朝我踱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大衣角飘飘地拂扬着。“阿青,”王夔龙走了过来,向我招呼道。在夜里,王夔龙那双深坑的眼睛又如同原始森林中的磷光般,碧灼灼地燃烧起来。“王先生。”我惊喜地叫道。“我心里想,今晚会在这里见到你,阿青。”王夔龙说道。他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奋。“王先生,真的,我也在等候你。”我说,刚才其他的人都离开莲花池去赴盛公的“派对”,也有人邀我一起去,我回绝了,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冥冥中,我只觉得我在等一个人。现在我知道,我在等候王夔龙,我们黑暗王国里那则神话中的龙子。“好极了。”王夔龙说道,“今夜是除夕,我们两人应该聚一聚,刚才这里人多,我等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的。”“是的,刚才好热闹,大家都来了。盛公家里开‘年夜派对’,他们都去盛公馆守岁去了。”“小金宝呢,王先生。”我问道,我听说最近小金宝已经走路了,还是有点瘸,可是可以穿鞋子了。有人常看见王夔龙带着小金宝去上馆子。“下午我把他送到桃园去了,”王夔龙笑道,“小金宝有一个姨婆住在桃园,是他唯一的亲戚,把他接去吃年夜饭。”我跟王夔龙两个人并肩齐步,在台阶上绕着莲花池行走起来,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响彻了整个台阶。“我在傅伯的墓上,种了一些花树。”王夔龙说道。“难怪!”我叫道,“前个礼拜我去替傅老爷子上坟,看见他的墓上种满了杜鹃和龙柏,原来是王先生种的。”“那些杜鹃都是深红色的,还有一两个月就要开了,不过那几棵龙柏还要等好几年才长得高呢。”我们两人步到台阶的中央,王夔龙却停了下来,他仰起他那颗黑发蓬松的头,望着夜空,半晌喃喃自语道:“就象今夜这样,那天晚上,也是满天的星火——”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十年前,十年前那个除夕,夜就是这个时刻,差不多半夜十二点,满天满天里的星星——”“就在这儿,”他指了一指他脚下那块水泥台阶,“他就站在你那里,”他又指了一指我的脚下。“‘阿凤,’我对他说,‘跟我回去吧,我是来接你回家去过年的。’我哄他、我求他、我威逼他,他只是摇头,他只是笑,而且笑得那般怪异,最后他近乎忧伤地笑着对我说道:‘龙子,我不能跟你回去了。我要跟他走——’他指了一指他身边一个酒臭薰人的糟老头子,‘他要给我五十块钱,五十块压岁钱呢!’他又按着他的胸口奇怪地笑道:‘你要这个么?’他欺身上前笑道:‘你要我这个么!’我的那一柄刀,正正的插进了他的胸口,插在他的心上头——”王夔龙蹲了下去,一双钉耙般瘦骨梭梭的手,满地摸索。“阿凤的血,滚烫的,流得一地,就流在这里。我把他抱在怀里,他那双垂死的眼睛,望着我,一点怨毒也没有,竟然还露着歉然和无奈的神情。他那双大大的,痛得在跳跃似的眼睛,跟了我一辈子,无论到哪里,我总看得到他那双痛得发黑的眼睛。那天晚上,我记得我坐在台阶上狂叫:火!火!火!我看见满天的星火都纷纷掉了下来,落在莲花池里,在熊熊地燃烧——”我也蹲了下去,面对着王夔龙,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变得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时而悲痛欲绝,饮泣起来。又一次,我在新公园莲花池的台阶上,在十年后一个除夕夜里,从头到尾最完整的复习一遍,我们新公园莲花池畔黑暗王国里龙子和阿凤,那个野凤凰、那个不死鸟的那一则古老的神话传说。这一次跟我头一次听到王夔龙叙述这则故事的时候,完全不同,头一次那种恐惧、困惑都没有了。我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情绪平静下来,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我伸出手去,跟他那只瘦骨梭梭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再见,阿青。”王夔龙立起身跟我道别。“再见,王先生。”我也笑着向他挥了一挥手。我离开莲花池之前,踅到池中那个八角亭阁中去。我一踏进那间亭阁内,靠窗的长凳上,突然一个人影坐了起来,啊的惊叫一声,我走过去,借着从窗外射进来的灯光,发觉原来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本来大概躺在凳子上正在睡觉,我进去把他惊醒了,吓得全身发抖,缩在一角直打战。我发现他躺卧的地方,正是我第一次进到公园来,躲在池中亭阁内,睡卧的那张长凳。“别害怕,小弟,”我坐到他身边,笑着安慰他道,“我把你吓着了。”我发觉那个孩子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蓝布外衣,一脸冻得发白,他剃着小平头,尖尖的下巴,一双眼睛惊惶得乱躲。“你叫什么名字,小弟?”我问他道,我用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他好象触电一般,猛地一跳。“罗——平——”他的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了,他的牙齿上下打磕。“今夜有寒流,这个地方睡不得的,要冻坏了。”我说道。“你有地方去么?”我又问他。罗平摇了一摇头。“那么,我带你回家吧,”我说道,“今晚你可以住在我那里。”罗平惶惑地望着我,不知所措。“你莫怕,”我又安慰他道,“我住在大龙峒,只有我一个人。我那里很好,比你一个人睡在这里好得多,我们走。”我站了起来,罗平才迟疑跟着我立起了身。我们走出亭阁外,走下莲花池的台阶,往新公园的大门口走去。迎面一阵冷风,砭骨的寒意,直往人的体内钻去。我看见罗平走在我身边,双手插在裤袋里,颈脖缩起。我停了下,将围在我自己颈子上,那条傅卫留下来的厚绒围巾解下,替罗平围上,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你家在哪里?”我们走到馆前路上,我问他道。“莺歌。”他答道,他的声音大了一些,牙齿也不再打战了。“大年夜,你不在家里,跑出来做什么呢?”罗平垂下头去,没有作声。“我家里有吃剩下的半碗鸡汤,回去我热给你喝吧,”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你一定饿得发昏了,对不对?”罗平偏过头来,点了两下,咧开嘴笑了。我们转到忠孝西路上,台北市万家灯火,人们都在这寒流侵袭的大年夜,躲在温暖的家中,与家人团圆守岁去了。路上行人绝迹,只有几辆计程车及公共汽车,载了一些客人急急在赶路。此起彼落,远远近近,爆竹声不断地响着。我带着罗平,到公共汽车站去赶乘最后一班车。我们在路上愈走愈冷,我便向罗平提议道:“我们一齐跑步吧,罗平。”“好的。”罗平笑应道,他把掉在胸前的一端围巾甩到背后去。我跟罗平两人,肩并肩,在忠孝西路了无人迹的人行道上,放步跑了下去。我突然记了起来,从前在学校里,军训出操,我是我们小班的班长,我们在操场上练习跑步总是由我带头叫口令的。在一片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中,我领着罗平,两人迎着寒流,在那条长长的忠孝路上,一面跑,我嘴里一面叫着:一二一二一二一二

《孽子》——被放逐的青春鸟,受诅咒的家族式轮回

写给那一群, 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 独自彷徨街头, 无所依归的孩子们

ーー白先勇

文|阿饼

从未有过这样的阅读体验,白先勇先生、《孽子》。因为是一部同性恋小说作品,也是白先勇先生唯一一部长篇小说,所以一开始是带着窥探与好奇心来读。结果陡然发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幽暗的黑森林,树木浓郁阳光通不到眼,周遭模糊得发亮,于是从一开始的好奇开始慢慢眩晕,注视着故事奇形怪状地展开…当行走到小说中龙子和阿凤的那片森林时,下定决心要往回走,但是再怎么回头情绪也找不到出口了。森林里的下一个出口是「安乐乡」,在这里,一群被放逐的青春鸟找到了暂时的家,我原想在此处歇息片刻,但是却也不得不被推着往前走——那些青春鸟的行旅再次启程了。

放逐:一群人的命运诅咒

三个月零十天以前,一个异常晴朗的下午,父亲将我逐出家门。阳光把我们那条小巷照的白花花的一片,我打着赤足,拼命地往巷外奔逃,跑到了巷口,回头望去,父亲竟在我的身后追赶着。他那高大的身躯,摇摇晃晃,一只手不停地挥动着他那管从前在大陆上当团长用的自卫枪。

他那一头白发,根根倒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射着怒火。他的声音,愤怒,颤抖,嘎哑地喊道:畜生!畜生!

“异常晴朗的下午”,“眼睛射着怒火的父亲”,是“我”被放逐的开始。“我”的父亲是一名退伍的军官,曾经参加长沙会战,官至团长,却因被共军俘虏,被除去功勋,开始了在台北失魂落魄的后半生;母亲是从小被养父母收养的孤儿,养父酗酒家暴,养母也无能为力,年轻时出卖身体,终于嫁给年长20岁的父亲,而后生下了“我”和“弟娃”,但内心继续选择逃离;“我”和“弟娃”自小失和,但母亲出走后开始相依为命,而父亲不善言语,脾气变得愈加暴躁。“我”身上还藏有一个“秘密”,“我”终究因为这个秘密被逐出原本已经破落的家门…文中主人公,阿青,即“我”的遭遇如此,而这个“王国”里其他被放逐的主人公,惯偷的“老鼠”、巧舌的小玉、坚持的吴敏,还有龙子与阿凤,遭遇也大抵同。“我”和龙子从家门被放逐;小玉、老鼠、阿凤则是从小便没有被收容过,他们的母亲或是妓女,或从未见过父亲(小玉最后前往日本也是为了找父亲林正雄),或父亲吸毒、母亲私通被逐出家族(吴敏)…他们成长在腐烂的臭水沟,同时还藏着着被人视为异端的“秘密”,泥泞的岩浆炙烤着他们,于是,他们都来到了“我们的王国”:

在我们的王国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天一亮,我们的王国便隐形起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极不合法的国度:我们没有政府,没有宪法,不被承认,不受尊重,我们有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国民。

说起我们王国的疆域,其实狭小得可怜,长不过两三百公尺,宽不过百把公尺,仅限于台北市馆前路新公园里那个长方形莲花池周围一小撮的土地。

在我们这个王国里,我们没有尊卑、没有贵贱,不分老少、不分强弱。我们共同有的,是一具具让欲望焚炼得痛不可当的躯体,一颗颗寂寞得发疯发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冲破了牢笼的猛兽,张牙舞爪,开始四处狺狺地猎狩起来。在那团昏红的月亮引照下,我们如同一群梦游症的患者,一个踏着一个影子,开始狂热地追逐,绕着那莲花池,无休无止,轮回下去,追逐我们那个巨大无比充满了爱与欲的梦魔。

这个王国是他们的栖息之所,但总不是那么安逸,因为有一群人的他们,这个王国才可以被建立。尽管,这个王国的国民总要担心被“条子”抓到,送往“火烧岛”(隔绝陆地的小岛,送去即代表赴死),也确实有人被抓到过。这个公园里的王国,是困鸟的栖息地。——我想起了《阿飞正传》的没有脚的鸟,飞行到死,落地而亡——他们就是一群这样的青春鸟。

例如:“公子哥”的王夔龙,疯狂恋上了这个令他如痴如狂的阿凤,他为他设了一个小窝,“从家里搬来了洗衣机”、怕他无聊“为他买了电视”… 终究只是不想要他离开这个小窝。而这个小窝对于阿凤来说原本是无比的温暖的,只不过,他终究是一只“野凤凰”,无法安乐呆在这个小窝,生来便是逃离,他和郭公这样说:(“阿龙说:)… 你一身的肮脏我替你舔干净,一身的毒我用眼泪替你洗掉。他说的是不是疯话?我说:这世不行了,等我来世投胎,投到好好的一家人家,再来报答你吧。我又要溜掉了,飞走了,开始逃亡了…”阿凤的人间蒸发令龙子发疯:

皇家国际官网,龙子终于在公园的莲花池畔又找到了阿凤。阿凤靠在石栏杆上,大寒夜穿着一件单衣,抖瑟瑟的,正在跟一个又肥又丑,满口酒臭的老头子,在讲价钱。那个酒鬼老头出他五十块,他立刻就要跟了去。龙子追上前拼命拦阻,央求他跟他回家,阿凤却一直摇头,望着龙子满脸无奈。龙子一把揪住他的手说:‘那么你把我的心还给我!’阿凤指着他的胸口:‘在这里,拿去吧。’龙子一柄匕首,正正的便刺进了阿凤的胸膛。阿凤倒卧在台阶的正中央,滚烫的鲜血喷得一地——”

而此时的阿凤的神情是安详的,没有一丝怨恨的,也确实应了他之前所害怕的,只不过到了这处境,竟然才能不用再逃。“疯”了的王夔龙被父亲告知,“我不死你不许回台北”,等到他回台北已经是十年之后,此时父亲已经下葬,终究没有让他看最后一眼。生来便是逃离与放逐,这才是他们命运所中的诅咒。

安乐乡?:在被诅咒的家族里轮回

(母亲死亡)刹那,我感到我跟母亲在某些方面毕竟还是十分相像的。母亲一辈子都在逃亡、流浪、追寻,最后瘫痪在这张堆塞满了发着汗臭的棉被的床上,罩在污黑的帐子里,染上了一身的毒,在等死。我毕竟也是她这具满载着罪孽,染上了恶疾的身体的骨肉,我也步上了她的后尘,开始在逃亡、在流浪、在追寻了。那一刻,我竟感到跟母亲十分亲近起来。

(送还骨灰)我什么都没有拿,把房门仍旧掩上,走出了家门。巷里的风迎面横扫过来,夹着疾雨,打在脸上,阵阵麻痛。我逆着风,往巷外疾走,愈走愈快,终于像上次一样,奔跑起来,跑到巷口,回首望去,我突然感到鼻腔一酸,泪水终于大量地涌了出来。这一次,我才真正尝到了离家的凄凉。

在几个月之后送还母亲的骨灰回家,“我实在不忍见到那张古铜色醉脸上泪水纵横的模样。”,为了躲避父亲,匆匆瞥了一眼“我”和“弟娃”的床,就赶紧离去。母亲生前或许并非没有浪子回头之意,只是看着父亲深邃而血红的眼睛,直到死才敢回来;而此时的“我”,竟然与母亲感同受,“我”与母亲的逃离,让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次命运的诅咒。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傅老爷子与傅卫,王夔龙与他父亲的身上。说到傅老爷子,起初对于老爷子的评价便是“大善人”,这个名号傅老爷子是当仁不让的,多次帮助公园人,去看望生来就失去双臂的傅天赐,帮助“我们”开设“安乐乡”,收留“我”在家中住宿……这个饱经风霜、看似完美的退役军官在中年时也失去了曾为之骄傲的儿子傅卫,因为自己的儿子也和男人做出了那“苟且之事”,在儿子被自己大骂一通表示“不想相见”后,傅卫终于饮弹自尽。看到这里,我感觉到傅卫、“我”、王夔龙似乎有着相似的命运:傅卫在判决前被父亲拒绝见面、“我”被父亲赶出家门、王夔龙被父亲告知“我不死你不许回台北”,对此,视名誉为生命的军人傅卫选择了自戕,从小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王夔龙选择了怨恨,而在底层摸爬滚打尝尽人世艰辛的“我”选择了生活,这些选择与他们的生活经历相关,但心中总有些不甘与不屈,被逐出家门不敢回去的“我”,未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的“龙子”,“因丧子每每在噩梦中惊醒的”傅老爷子终于给出了他的答案:

傅老爷子望着王夔龙,他那苍斑满布的脸上充满了怜悯,喃喃说道: “他(龙子父亲)不忍见你——他闭上了眼睛也不忍见你。”

行旅:或有或无的身份认同

所幸,纵观全书,“我”对于自己身份的秘密虽然无奈,但是终究是接受的,也是慢慢开始理解自己的——这令我心有戚戚。另一方面,或许,“我”怀念“弟娃”,以及书中不时穿插着“我”与“弟娃”生活的场景的描绘,证明了我是怀念过去的生活的。只不过,全文唯一一次恸哭发生在“我”与俞先生的场景:

… (背过身)我无法告诉他,在那些又深又黑的夜里,在后车站那里下流客栈的阁楼上,在西门町中华商场那些闷臭的厕所中,那一个个面目模糊的人,在我身体上留下来的污秽。我无法告诉他,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大台风夜里,在公园里莲花池的亭阁内,当那个巨大臃肿的人,在凶猛地啃噬着我被雨水浸得湿透的身体时,我心中牵挂的,却是搁在我们那个破败的家发霉的客厅里饭桌上那只酱色的骨灰坛,里面封装着母亲满载罪孽烧变了灰的遗骸。俞先生一直不停地在拍着我的背,在安慰我,可是我却愈哭愈悲切,愈猛烈起来。

即使是在去看望蓬头垢面的母亲,捧着“弟娃”在停尸房的尸体,即便是面对得知“弟娃”死亡的消息母亲的歇斯底里,又或者是在台风中一个人捧着母亲的骨灰盒瑟瑟发抖,被父亲逐出家门一个人来到完全陌生的公园,开始只有黑夜的生活,我都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感情,但在这个时候“我却愈哭愈悲切,愈猛烈起来”,我想,那是因为打击与苦难有时候并不成为我们落泪的理由,但是关切与温情却会勾起在苦难时不曾面对的情绪,于是“我”开始失声恸哭,但醒来后也不过是穿好衣服,回到“安乐乡”。主人公“我”从一开始到达王国的陌生与害怕,到在“王国”中开始变得沉稳,学着去相处,面对一件件的苦难与挣扎。因而,当“我”真正回想起“父亲”与那个家鼻酸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也不想再回去了。

最后

一、书中对于环境的描写同样出色,以下为我摘录的一小节喜欢的文字:

·    外面的秋阳在湛蓝的天空里,照得异常光辉灿烂。习习的凉风,吹得人很爽快

·    夕阳斜了,地上的树影愈拉愈长,一条条横卧在草坪上。

·    琴声突然中断,竹林外面,那一大顷荷塘,亭亭的荷叶,在晚风中招翻得万众欢腾,满园子里流动着一股微带涩味的荷叶清香。

·    赤红的一轮,滴血一般,染得遍山遍野,赤烟滚滚,那些碑林松柏统统涂出了一层红晕。

二、二点感想

壹、

今日正好看完了娄烨的《春风沉醉的夜晚》,这部文学性浓厚,同样是描写同性恋群体的作品,引用了1923年郁达夫的散文《春风沉醉的夜晚》,当影片中王平读起其中文字,镜头开始上移在南京的江面切换的时候,文字与电影中那股五四时期独有的韵味,才开始发酵起来。这在白先勇的作品,同样可以读到。尽管有人批评白不过是个通俗作家,但无论是《孽子》,或是《纽约客》、《台北人》,那种发酵的醇白文字的气息都是与五四文学一脉相承的,所以许知远会认为白先勇事实上继承了五四很重要的一脉,并认为可能是因为对于1937年出生的白先勇来说,他们人生最光鲜的一段,已经停留在了海峡对岸的那个依靠记忆的想象才能被记起的南京与老上海了…回到作品,《孽子》并没有很完整的故事,最后的结尾的生活状态和开头相比可能也并无变化。对于传统小说的几要素,它同样是全具备的,因而读到“白花花的阳光”就知道在描写人物环境的凌厉,读到“射着火花的鲜红的眼睛”就明白冲突高潮可能快到了,这样的形式并不现代,甚至有些老旧,但是隽永而细腻的文字,对这个群体凌厉不着笔锋的描绘,读着读着,我也放佛跟着阿青、老鼠、吴敏和小玉一起历经了好几个轮回。

贰、

读毕,略感惆怅,但很激动地和女友说道:“看完《孽子》了,很为白先勇的笔触震惊”。如果一定要联想到最近以及去年的几个事件的话,或许不光是这个群体,因为尽管这个群体在家庭,社会等面前的障碍依然没有被清除,但平权运动进行到现在,同性恋亚文化在网路和现实的传播发展,人们似乎也渐渐开始接受飘扬的彩虹旗了。但其他处于边缘的人,因信息封锁而被大众遗忘,在旧俗传统之下被扼杀的人、在此刻是不是在此时有有几分相似呢?不怕盖棺定罪,怕没有讨论的空间。试想,被边缘化其实是很常见的,只是事情还未降临到我们头上而已,在这样的情境下,隔靴搔痒的呐喊并没有用,因为根本没有传播呐喊的途径。因而,好像只有接受轮回才是摆脱苦难唯一途径了。而我们又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旦习惯了夜晚的黑暗,会害怕清晨窗户亮起的那一刻,因为第一道光,总会刺到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对抗与反对抗的抗争还没结束,青春鸟的行旅、不能摆脱的家族式轮回还在继续,那个没有尊卑贵贱王国,尚未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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